慶安端著碗回來，推門，屋裡的血腥味已經被藥味蓋了大半。
“試試能不能喂進去。”老杜說。
慶安在床沿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藥湯，湊到謝昭唇邊。
湯液漫過下唇，沿著嘴角淌下來，在枕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謝昭沒有吞嚥，甚至沒有皺眉。
慶安又餵了一勺，還是流出來。
第三勺的時候，老杜伸手，兩指併攏在謝昭下頜骨後方按了一下，指腹壓進軟肉裡，輕輕往上一推。
謝昭的喉結動了一下，一勺藥湯沿著舌根滑進去了。
慶安的手穩住了，一勺一勺地喂，動作越來越慢，到碗底最後一口時，謝昭的眉心皺了一下——極淺的一道褶，在眉骨之間壓下去又鬆開。
腳步聲從遊廊那頭傳來。
門推開，謝衍的浮塵先探進來，他看見床榻，腳步頓住，浮塵懸在半空。
謝昭躺在那裡，白髮散在玄青的枕面上，像雪落在餘燼上。
謝衍走近。
慶安突然想明白了——昨日，謝昭把那隻檀木匣子交給他，說“時機到了給謝衍”，原來那時他就準備赴死了。
慶安將匣子取了來交給謝衍，謝衍坐下閱讀。
紙上是謝昭的筆跡，墨色均勻，字跡端正，分條列項，連驛站替換馬匹的時辰都寫得清清楚楚。
謝衍看著那幾張紙，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腔裡噴出來，像有人往灰燼裡啐了一口。
他有什麼資格責備？那年他落了水，肺裡進了寒氣，從此咳血。他走不了武路，想走文，老皇帝把門關死。他把自己關進道觀，後來謝家出事，他的手插不進朝廷他只能把謝家九條人命煉成一根鞭子，抽在謝昭背上。
謝昭二十一歲那年，陪崔氏來上香，他看見那孩子眼裡有了活氣。他嫉妒那活氣，又恐懼那活氣。他掐滅了它，把查案的重軛套在謝昭頸上。謝昭接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把紙摺好收回袖中，沒有再看。
“昨日便是你讓人來尋我的？”謝衍開口，目光落在謝昭那張蒼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時候你便猜到要出事了？”
慶安的拳頭攥緊了：“……是。”
謝衍閉了一下眼。
“老杜。”他側過臉，“把他弄醒。”
老杜搖頭，從針包裡抽出兩根長針，扎進謝昭的人中。
針尖沒入半分。
謝昭的睫毛顫了一下。
老杜又取了一根針，刺入他左手虎口處的合谷穴，捻了捻針尾。
這一次謝昭的眉頭皺了起來，眉心那道褶比方才深了，他的眼瞼動了兩下，掀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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