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的木板被日頭曬了一整日，坐上去溫溫的，顛起來時木稜硌著臀骨。
李老頭背靠車廂，木板硌著脊骨。
他抬眼，看遠處坡地上兩個彎腰的身影，喉頭一滾，喊聲衝出去，撕開山道上的靜：“老婆子！天要黑了！”
吳阿婆直起腰，揹簍裡的草藥支稜出來，草葉掃過耳廓，癢酥酥的。
她回頭：“聽見了！”
“急什麼，”吳阿婆的聲音從草叢裡浮上來，“這白芨就長這一季，錯過了又得等一年。”
李老頭“嘖”了一聲，鞭子在掌心拍了一下，沒再催，只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把草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斜刺裡照過來的光。
阿江把一棵連根帶土的草藥放進揹簍裡，指尖沾了泥，她隨手在裙襬上蹭了一下。
吳阿婆側過臉看她，目光在她碼好的那半簍藥草上過了一遍，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可以啊，”吳阿婆說，手裡那把藥鏟沒停，鏟尖斜著切入土裡，一撬，一棵白芨的根鬚被完整地帶出來，“我就教了你一遍，你倒記得比我還清楚——這棵是白芨，旁邊那棵是雜草，你分得門清。”
阿寧把新採的草藥接過來，細心地抖掉根鬚上的浮土，才放進揹簍裡。
“沒有，”她的耳尖燒起來，像被夕陽舔了一口。
阿寧搖頭，髮絲掃過頸側，“在老屋子裡看了那麼多天，總不至於連棵草都認錯。”
日頭又矮了一截，天邊浮起一層淡橘色的光。
李老頭從車上站起來，草帽下的臉被夕照映成暖紅色，他清了清嗓子，這回落了實聲：“真該走了。進城還得找客棧，晚了連馬棚都給人佔了。”
吳阿婆直起腰，把鏟子在鞋底颳了刮，朝阿江抬了抬下巴：“走吧。”
阿江站起來，揹簍的帶子在肩上勒了一下，她伸手託了託簍底，掂了掂分量，跟著吳阿婆往驢車那邊走。
李老頭已經跳下車，伸手接過吳阿婆手裡的藥簍，又看了阿寧一眼，手指朝她的揹簍勾了勾：“拿來。”
阿寧愣了一下，把揹簍遞過去。
李老頭拎起來掂了掂，嘴裡“嗯”了一聲，轉身擱在車廂裡。
吳阿婆先爬上車，坐定，然後朝阿寧伸出手。
阿寧把掌心搭上去，被吳阿婆一把拽上了車廂。
吳阿婆的手心乾燥，指腹有薄繭，攥人的時候力道不大，但很穩。
李老頭甩鞭子。
鞭梢炸開，驢耳朵抖了抖，蹄子開始挪動。
進了涿州城的時候，暮色已經漫過城牆頭。
街面上的鋪子大多還亮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被來往的行人踢碎了又攏起來。
李老頭拽韁繩，驢車拐進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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