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過申時,黔州的天便浸上昏藍,暮靄從巷陌間升起,與天邊沉雲接作一片,滿城煙火都裹在灰藍寒色裡
驢車拐進東城街時,阿寧正把面紗重新系緊。
布料的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回去,她按住它,指尖隔著紗面觸到自己的鼻樑。
吳阿婆坐在她旁邊,膝上擱著一隻粗布包袱。
車前忽然傳來一聲暴喝——“站住!”
驢打了個響鼻,四蹄在青石地面上蹭出碎響。
李老頭拽繩,韁繩勒進掌心,糙毛磨著皮膚。
驢車戛然止住,車輪碾碎一片枯葉,脆響如裂帛。
吳阿婆的手指頓住了,她側過頭,隔著半舊的布簾,朝外看了一眼。
阿寧順著她的目光,從簾縫裡望出去——一個穿著玄色鎧甲的兵士橫在街心,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他身後並排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一樣的玄甲,肩頭的鐵片在暮光裡泛著啞光。
馬蹄原地踏動,鐵掌叩擊石板,嗒,嗒嗒。
領頭的那人騎一匹棗紅馬,馬鼻子噴著白氣。
他低頭看李老頭,目光落在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然後又上下打量:“你們是什麼人?做什麼的?”
李老頭從驢車上跳下來。
他抱拳,指節抵著掌心:“軍爺,我們是來找孫子的。走錯道了,這就走。”
他說著側身去牽驢韁繩。
“慢著。”領頭的手從刀柄上抬起來,朝李老頭比了個停的手勢,“你孫子叫什麼?”
李老頭的拇指在韁繩上,有些猶疑:“李陵遊。”
領頭的人面皮動了一下,不是笑意也不是慍怒,倒像被什麼東西嗆了一下。
他偏過頭,朝身後一個年紀輕些的兵士抬了抬下巴,只說了一個字:“去。”
那小兵瞭然,轉了個身,朝街尾那座黑漆大門跑去。
吳阿婆的眉心終於皺出一道深溝。
她轉過頭,與李老頭的目光在暮色裡碰了一下,有些驚疑。
兩個老人誰都沒說話,阿寧往吳阿婆身旁捱了挨。
門開了。
一個年輕人從那扇黑漆大門裡走出來。
他步子邁得很大,靴底踏在石階上,咚咚的,十分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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