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門合攏，把暮色隔絕在外。
李老頭在圈椅上坐下來，掌心按著膝頭，才抬眼看向李陵遊。
他開口，語氣看似平常：“怎麼改姓了？”
李陵遊撓了撓後腦勺，那動作帶著少年人的憨直，和他那副將軍架子對不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往房樑上飄了一下，像在整理一根纏亂的線。
“說來話長——本來要去北地參軍的，路上救了一個人。那人惹了不該惹的，連帶著我也被盯上了。我怕連累你們二老，就改了個姓。到了南邊，索性就在這邊參軍了。”
吳阿婆正端著阿寧給她倒的茶，還是女孩貼心，進來這一會，李陵遊是完全沒注意阿，杯沿湊到唇邊，聞言放下杯子。
她看著李陵遊，眉頭挑了一下：“怎麼就改姓江了？”
李陵遊耳朵尖又紅了——這次紅得比方才深，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我、我是你們在江上撿的，想著姓江，也算有個來處。”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都督知道這事，只是底下的人還沒改過來。”
阿寧站在吳阿婆身側，聞言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藏在面紗底下，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
她想，不愧是老兩口帶大的——吳阿婆給她起“阿江”這個名字時，也是這麼想的。
李老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李陵遊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掌落下去時帶著一點顫，掌心壓著肩頭的布料，停了兩息才收回來。
他的眼尾有些發紅，但嗓子還是穩的：“這幾年，受了不少苦罷？”
李陵遊被他拍得肩膀一晃，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沒受苦啊！”他攤開手朝堂內比劃了一圈，“我還當上將軍了，這府邸就是我的將軍府。您看看這柱子，這梁，都是紅木的，比咱老家那間漏雨的堂屋強了不知多少倍——”
李老頭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後化作一聲從鼻腔裡噴出來的笑。
他抬手又拍了李陵遊後腦勺一下，這回力道重了些，拍得他腦袋往前點了點。“臭小子，說話還是這麼沒遮攔。”
吳阿婆咳了一聲。
她站起來，走到阿寧身邊，伸手拉住她的腕子。
她把阿寧往前帶了半步，朝李陵遊說：“這以後就是你妹妹。也是我們在江上撿的——她叫阿江。”
李陵遊的目光落在阿寧臉上，停了一息。
阿寧伸手摘了面紗，光線在她臉上鋪開，把她輪廓的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的眉毛是淡的，像用極淡的墨在宣紙上輕輕掃了一筆，眉尾收得細而乾淨。鼻樑不高，但弧度順，從眉間一路淌下來，到鼻尖處微微翹起一個小彎，她的唇色很淡，像被晨露浸透的野櫻花瓣。
暮光穿過窗欞落在她瞳仁裡，閃著細碎的光，睫毛垂下去時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好似要展翅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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