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天，蟬聲從巷口那棵老槐樹上潑下來，密密匝匝地蓋了一整條街。
日光從濟安堂門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帶子，灰塵在光裡慢慢浮著。
阿寧坐在診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本草備要》，正低頭在紙上寫方子。
她的筆尖落得穩，每一筆都勻勻的，沒有猶豫。
旁邊坐著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手搭在脈枕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日夜裡睡不踏實，總覺得心口悶。
阿寧擱下筆，兩根手指併攏，輕輕搭在婦人的腕側。
她閉了一下眼，指腹下的脈搏細細地跳著，不快不慢，像一條淺溪在碎石間淌過。
她睜開眼，又看了看婦人的舌苔，才重新提筆，在方子上添了一味酸棗仁。
“嬸子，您這是暑熱擾了心神，不礙事的。”她說著，把方子摺好遞過去，“回去用這方子抓三副藥，晚飯後煎了喝，夜裡睡得安穩些。”
那婦人接過方子，笑著道了謝，轉身往藥櫃那邊去了。
夥計熟門熟路地接過方子，拉開屜子開始抓藥，戥子在手裡顛了兩下，藥末落進紙包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吳阿婆坐在櫃檯後面的陰影裡，正低頭揀一把乾透的艾葉。
她沒抬頭，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尾音往上挑了一點，像在對阿寧的診案做評價，又像只是覺得這日頭熱得人不想說話。
阿寧把筆擱回筆山上，正要把方子底稿收進匣子裡，門簾便被人一把掀開了。
日光湧進來，裹著熱騰騰的暑氣和一股子馬匹身上的汗味兒。
沈蘭英一腳踏進來，靛藍色的騎裝被汗洇得顏色深了一截，靴尖沾著灰，臉上帶著被日頭曬出的緋紅，精神氣兒卻足得很。
她進門也不看旁人，目光直直落在阿寧身上，三兩步便走到診案邊，手肘往案面上一撐，上半身往前傾著，離阿寧不過一臂的距離：“阿江姐姐，你明兒可得空？跟我去個地方唄。”
阿寧正把手邊的脈枕挪回原位，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先彎了，卻不急著答：“你又跑馬去了？”
沈蘭英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襬上的灰，隨手拍了兩下，滿不在乎地“嗯”了一聲：“去城外跑了一圈，熱死了。不說這個——你到底去不去？”
阿寧把脈枕擺正，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才不緊不慢地問她：“去哪兒？”
“北城有個詩會，在荷園辦”沈蘭英說著，眼睛亮晶晶的，“你整天悶在藥堂裡，這大夏天的都快長黴了。明兒去玩玩唄”
阿寧搖頭，嘴角還彎著，語氣卻帶著點兒無奈：“我哪兒會什麼詩詞歌賦，去了也是湊數。”
沈蘭英一隻手伸過來，攥住了阿寧的袖口，輕輕晃了兩下，力道不大，卻有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黏糊勁兒：“不用你會！我會叫上林荔她們，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處坐著賞花遊湖，有人作詩你聽著就是，不愛聽還能打牌九呢。”
她說得急，尾音往上挑，像只吵著要吃糖的小雀兒。
阿寧被她攥著袖子晃了幾晃，想說“不去”，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低頭看了看沈蘭英那副熱切的模樣，到底鬆了口：“......那好吧。”
沈蘭英滿意的又晃了晃，帶著一點撒嬌似的蠻勁“那說好了，明兒我來接你！”
說完鬆開手，轉身就要往外走，步子邁得急，帶起一陣風，差點撞上正要進門抓藥的婦人。
“等等。”阿寧站起來，從診案底下拿出一隻青布香囊，布料是淡青色的，上面繡著一叢蘭草和兩隻停棲的雀鳥，針腳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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