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正是沈蘭英,步子邁得飛快,她身後跟著一個身著水藍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纖細,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勸她什麼。
沈蘭英遠遠看見了阿寧和林荔,臉上的憤憤神色先是一頓,隨即化成了一團笑,快走幾步迎上來,側身把身後那姑娘往前面帶了帶:“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許雲舒姑娘,才學極好,我特意請她來的。”
那喚作許雲舒的姑娘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寧臉上,倏地一怔。她嘴唇微微張開,遲疑地喚了一聲:“……阿寧姑娘?”
廊下幾人皆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阿寧。
阿寧也愣了,她眨了眨眼,長睫像蝶翼般輕輕扇動,聲音軟軟的:“姑娘認錯人了吧?我是阿江。”
沈蘭英在一旁攬住阿寧的肩,笑著補充:“這是李將軍家的妹妹,阿江。”
許雲舒的目光在阿寧臉上細細走了一圈,見她神色茫然,確實像是從未見過自己的模樣,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她垂下眼,輕輕福了一禮,聲音帶著歉意:“……是我冒失了,對不住。”
“無妨的。”阿寧擺了擺手。
林荔湊上來,笑嘻嘻地自我介紹:“我是林縣令的女兒林荔,許姑娘好。”
許雲舒一一打過招呼,神色間仍有些恍惚。
阿寧沒注意到,她側過臉看向沈蘭英,輕聲問:“方才怎麼了?”
一提這個,沈蘭英剛壓下去的火氣又躥了上來。
她叉著腰,聲音拔高了兩分:“那邊有個學子,鬥詩鬥不過雲舒,就編排些混賬話,說我就不該和雲舒攪合在一起。我氣不過,讓人把他趕出去了!”
許雲舒嘆了口氣,眉心蹙著,像攏了一層淡淡的煙:““其實他說的也沒錯。如果我知道今日的詩會是沈姑娘特意給我辦的,我大約是不會來的。”
“為什麼?”沈蘭英瞪大了眼。
許雲舒垂下眼睫,聲音低下去,像被風揉碎的絮:“……我便是柳知閒的徒弟,曾經是昌寧伯世子的妾室。”
昌寧伯案鬧得沸沸揚揚,後續牽扯出的大案更是震動朝野,在場幾人怎會不知。沈蘭英一聽,更是義憤填膺,一把握住許雲舒的手:“那怎麼能是你的錯!分明是那個混蛋迫害你!”
許雲舒卻搖了搖頭,唇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不,我自己也有問題。不然……也不會深陷泥潭,落到那般境地。”
阿寧靜靜地看著她。
夏日午後的風穿過迴廊,帶著荷香,輕輕拂動許雲舒的鬢髮。
阿寧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許雲舒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掌心溫熱而柔軟,像一塊被日光曬透的玉。
“你說自己有問題,”阿寧開口,聲音輕輕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是因為你倒推因果,覺得‘若我不曾如何,便不會如何’。可人生不是算賬,沒有那般清晰的借據。”
許雲舒抬起眼,怔怔地看著她。
阿寧的眼眸清澈,裡頭盛著夏日的天光,溫溫軟軟的:“你陷進去,是因為有人挖了坑,而你當時恰好看不見。這不叫你的錯,這叫你的劫。你若把劫數當罪過,那往後餘生,每一次低頭都是認罪,每一次示弱都是伏法。”
她頓了頓,指尖在許雲舒手背上輕輕按了按,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你只是摔進了一個泥潭,不是生來就屬於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