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正睡得沉。
營帳外忽然傳來雜沓的馬蹄聲，混著人聲，像一鍋燒開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阿寧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入目的先是帳篷頂被火光映出的暗影。
她聽見有人在外頭高聲招呼“快把床板鋪開”，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急。
她坐起來，披上外衣。
同帳的醫女們也醒了，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
營帳外火把通明，人影攢動。
人群中央，李陵遊被人從馬背上扶下來。
他一手按著胸口，指縫間漏出一點暗色，臉色在火光下白得嚇人。
玄色的衣袍被泥和血汙浸透了，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將軍是為了救我們才中的招！”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被人攙著，聲音哽咽，“匪軍舉了火把追我們，箭射中了馬，我翻下去，是將軍伸手把我撈起來拖到馬背上，還命令我們分散跑......後面，將軍讓我們趕緊撤，他自己斷後......”
“行了，先治傷。”沈毅打斷他，目光落在剛被抬進來的李陵遊身上，臉色更難看了。
阿寧的腳步頓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李陵遊抬了抬眼皮，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準確地落在她臉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給她一個笑，卻牽動了傷口，眉心狠狠一蹙，又強壓下去，只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沒事。”
軍醫們已經忙開了。
擅長外傷的老軍醫們圍著傷員轉，剪刀剪開衣料的咔嚓聲、清水潑在銅盆裡的嘩啦聲、傷者壓抑的抽氣聲，混成一片。
可等他們上手診脈時，老軍醫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脈象......”老軍醫的手指搭在李陵遊腕上，指腹壓著他的脈搏，越按臉色越沉，“不對，不是尋常外傷。這氣息滯澀，四肢發麻，像是......瘴氣？”
旁邊幾個軍醫聞言也圍過來，輪番把脈，臉色都不太好看。
“崖谷那地方，終年毒瘴瀰漫。”另一個軍醫擦了擦額頭的汗，“可這季節，按理說瘴氣不該這麼猛......”
“人手不夠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焦，“懂毒瘴的大夫就兩三個，傷員這麼多，忙不過來！黔州這幾年仗打得太多，大夫青黃不接......”
阿寧站在人群外圍，聽著“瘴氣”兩個字，想起那本被她翻得捲了邊的黔州志和瘴氣論。
“我、我可以幫忙。”她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清晰地切開了營帳裡的嘈雜。
老軍醫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這小姑娘平日裡在營帳裡搗鼓藥材，安安靜靜的。
“你？”老軍醫皺眉，捋著鬍子上下打量她。
老軍醫的神情十分嚴肅，阿寧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但腳尖卻沒往後退。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裡帶著一股執拗：“我看過黔州志，祖母也教過我毒瘴的解法。我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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