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低頭看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喉頭動了動，沒接話。
她用棉布蘸了鹽水給他清創，鹽水滲進皮肉裡的時候，那老兵抽了一口涼氣，卻還在笑，像是想把什麼話帶過去。
“留不住也沒事，”他說，“還有左手。”
阿寧把新的紗布覆上去，指尖按著邊緣，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纏好。
“能的。”他身上的傷何止是右肩，可她還是輕聲說，“能留住。”
那老兵沒再說話了，只是偏過頭，看著帳頂被燻黑的那一角，慢慢合上了眼。
呼吸變得很輕，輕得阿寧隔了一會兒才察覺——她已經聽不見他的呼吸了。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腕上，壓著那根已經不再跳動的脈搏。
溫熱的皮膚在她指腹下面，漸漸開始變涼。
身後傳來另一個醫女喊她的聲音，她收回手，站起來，轉身往那邊走去。
她沒有回頭。
傷兵們一排一排地躺著，有的安靜得像睡著了，有的在低低地呻吟，有的只是睜著眼看天，眼睛裡空的。
阿寧蹲在一個胸膛還在起伏的傷兵旁邊，替他清創、上藥、包紮。
她沒有數自己包紮了多少人，只覺得手裡的繃帶一卷一卷地用完了，藥膏的盒子一隻一隻見了底，她的手指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阿寧替一個年輕小兵清理臂上的傷口，那孩子疼得吸氣，卻還衝她笑：“姑娘，你手真輕，比我娘還輕。”
阿寧抿著嘴，想回他一個笑，嘴角卻沉得抬不起來。
她點點頭，把乾淨的布條一層層纏上去，指尖沾了血，在溫水裡一浸，便暈開一朵小小的花。
可有些傷，是怎麼也纏不住的。
旁邊擔架上躺著個漢子，昨日還捧著陶碗跟她討水喝，說等仗打完了要回家娶媳婦。
今日再抬進來，胸口塌下去一塊，嘴唇泛著青，眼睛睜著，卻再也眨不動了。
阿寧伸手替他合上眼，手指觸到那冰涼的皮膚，像觸到一塊被雨水泡透的石頭。
她越處理，心口越像壓了塊石頭。
醫館裡也不是沒見過生死，可那是病，是老天爺收的命。
這裡是戰場，人命像草芥，一刀下去，昨日還說說笑笑的人，今日便毫無聲息地躺在這兒，連句告別都來不及說。
天光又暗了一截，營帳之間的空隙裡，暮色像一層薄薄的水，從地面漫上來。
阿寧後背的衣裳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她也顧不上。
手上機械地重複著清洗、上藥、包紮的動作，腦子裡卻嗡嗡的，像塞了一團麻。
遠處忽然騰起一股黑煙，卷著風飄過來，焦糊味刺得人喉嚨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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