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還沒打完，阿寧她們卻要先返程了。
永州和謝家軍都有自己的軍醫，反倒是黔州軍這邊，傷兵多得照應不過來。
阿寧便跟著護送傷兵的隊伍，一路往回撤。
沈毅則帶著其他將士，繼續往前去找謝昭匯合。
大營紮在一處緩坡上，火堆稀稀拉拉地燃著，火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隊伍歇下來吃飯時，阿寧捧著塊乾糧，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
旁邊幾個傷兵正聊得熱鬧，說的都是謝昭領兵攻打丘國和越國的事。
沒人嫌這仗打得慢、打得費力氣，反倒個個盼著謝昭能像在北方那樣，將那兩國一網打盡。
“謝家軍那邊，是往丘國腹地去了吧？”
“可不是，聽說要一鍋端，跟北邊似的，連根拔。”
“早該這樣了。打完這仗，咱黔州也算徹底安生了。”
“等打完了，黔州和永州就真能睡個安穩覺了。”一個傷了胳膊的老兵咧嘴笑，又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輕輕嘆了口氣，“這兩年日子好不容易好起來，可別再折騰了。”
不知哪個小兵忽然開了口，聲音悶悶的：“我堂兄……沒能一起回來。他家就剩他一個男丁，底下還有個妹妹。臨來時我嬸子哭著不讓，我堂兄卻說，若人人都退縮，黔州便無人可守。到時候，就不是他一家兩家受傷的事了。”
這話一落，場面靜了靜。
旁邊一個斷了腿的傷兵望著自己殘缺的肢體，沉默半晌，才低聲道：“只盼著這次朝廷的撫卹銀，能實實在在地落下來。”
一個受傷的將領聞言，重重地“嗯”了一聲，語氣篤定：“放心，如今攝政王把持朝政，這銀子，落得了地。”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提起謝昭，說起去年那樁舊案，無不唏噓。保家衛國的謝家軍，竟被冤枉了十多年，實在令人心寒。
阿寧聽著，手裡那塊乾糧越發啃得乾巴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咽不下去，這兩日她都沒什麼胃口。
阿寧本是特殊申請隨軍的，入了城，便可直接回府。
她先去問了老軍醫傷兵的安置點，記在心裡，這才拖著一身疲憊往家走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和襟前全是泥漿和乾涸的藥漬，褲腿上沾著草籽，走一步掉一粒。
李府的門房看見她時，手裡的燈籠差點沒攥住。
“姑、姑娘？”那小廝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了三遍，才確認這滿身泥濘、臉色白得像紙的人就是自家小姐，慌忙側身讓開路，朝裡頭喊了一嗓子，“姑娘回來了！快去濟安堂報信！”
阿寧被幾個婆子簇擁著進了後院。
熱湯備好後，白汽從浴桶裡嫋嫋升起來，燻得人眼眶發酸。
她褪下那身沾滿塵土和血汙的衣裳，整個人滑進浴桶裡，溫熱的湯水漫上來，將連日來的疲憊一併托住。
可不知怎麼，眼前卻全是這一路見過的殘肢斷臂。
她先是咬著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後來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掌心，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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