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送請帖來時,阿寧正在李府後院曬藥材。
日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她藕荷色的袖口上灑了一小片碎金。
她把藥材一一理齊了,碼進竹匾裡,指尖還沾著細碎的草屑。
沈府的小廝笑呵呵地遞上一張灑金箋,說是沈姑娘特意吩咐送來的。
阿寧展開帖子看了看,目光落在落款處沈蘭英那三個字上,嘴角便彎了彎。
那日從戰場回來後,她還沒顧上去瞧沈蘭英——在傷兵堂忙得腳不沾地的,本想回濟安堂幫忙,吳阿婆卻讓她歇兩日。
李陵遊從外頭回來時,阿寧正把請帖收進袖中。
他遠遠看見她站在廊下,日光把她的臉映得白白淨淨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草藥末,他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聲音比平日短了兩分:“沈府送來的?”
“嗯,蘭英約我赴宴。”
“那便去吧。”他說完就低頭往自己院子裡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李陵遊這兩日怪得很。
往日里他雖話不多,可出府總會順手給她帶一兜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或是倚在門框上看她製藥,目光溫溫的。
如今卻像是躲著她似的,大清早就出門,夜深了才回來,偶爾在院中撞見,也是匆匆別開眼,耳尖卻紅得能滴血。
阿寧自個兒心裡也裝著事,夜裡翻來覆去地做夢,總夢見一雙深沉的眼,便也沒顧上細想他的異樣。
阿寧和李陵游出門後,李老頭眯著眼往遠處望。
“老婆子,”李老頭忽然壓低聲音,“你說陵遊這臭小子,是不是對阿江有意思?什麼時候見他這麼彆扭過?”
吳阿婆斜了他一眼:“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能處理。你要閒得慌,不如陪我去山上採藥,總比揹著我偷喝酒強。”
李老頭一噎,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乾笑兩聲:“哪、哪有偷喝……就嚐了一口,一口……”
到了沈府,李陵遊把阿寧送到垂花門下,便停住腳步。
阿寧仰起臉看他,杏眼彎彎:“哥哥不陪我等蘭英嗎?”
“不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她是什麼燙手山芋似的,“我去找廖參軍。”說完轉身就走,步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其實回城那夜,同僚們擺酒慶功,廖參軍多喝了兩杯,拍著他的肩問:“陵遊,你當真不打算娶阿寧?你若沒這個心思,我可要替我朋友的兒子牽牽線了……”
“就是劉家那個侄兒啊。”
“人我在軍營裡見過幾回,模樣周正,性子也穩重。他家裡託我問問,我想著若你那邊沒這個意思,能不能託人去跟吳大夫提一提——”
“不能。”李陵遊把酒盞擱回桌面上,聲音壓低了兩分,尾音卻繃得緊,“你不用替他問了。”
廖參軍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端起酒盞慢慢喝,眼角餘光卻往李陵遊臉上掃,也不接話,只是笑著。
旁邊另兩個同僚湊過來問笑什麼,廖參軍還沒來得及開口,李陵遊已經端起酒杯朝他們舉了舉:“他喝多了,你們別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