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穿過沈府花園時，腳步便慢了下來。
他原本是去前廳赴宴的，穿過那道月洞門，繞過假山，往依蘭樓的方向望了一眼。
這一眼，便釘住了他。
依蘭樓二層的欄杆旁，斜倚著一個少女，穿了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領口和袖緣鑲著銀線勾邊，夜風一晃，隱隱泛一層柔光。
底下是月白色的百褶裙，裙幅散開，順著欄杆瀉了一地，像一匹鋪開的素絹。
她沒往下面看，側著臉，目光虛虛落在遠處，唇角含著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瞧見了什麼有趣的事，又像是在想心事。
腰間繫著一枚青玉禁步，垂著兩縷鵝黃宮絛，絛尾的穗子被她無意識地繞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謝昭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僵住了。
他認得那張臉。
那個側臉，那個眉眼，那個唇角微微翹起的弧度——他在夢裡描摹過無數遍，在暗夜裡一遍又一遍回想，想得多了，便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真的。
可她就坐在那兒，手指還在繞穗子。
謝昭的喉結滾了一下，腳下的步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北戈跟在他身後，被他這忽然提速的步子嚇了一跳，差點沒跟上，急忙跨步追上去。
依蘭樓的侍女守在樓梯口，遠遠瞧見一個玄衣銀髮的男人大步流星地過來，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的面容，臉色便變了。
她快步上前想攔，嘴裡急急說了句“攝政王留步”，可話沒說完，北戈已經側身一步擋在了她面前，手臂一橫，客氣卻不容置疑地把她隔開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篤篤地響，越來越近。
阿寧正倚著欄杆出神，聽見腳步聲，回過神來，直起身，轉身時裙裾旋開一朵半圓的月白。
她以為是沈蘭英，臉上的笑先漫上來，眼角彎下去，聲音裡帶著點嬌軟的抱怨：“蘭英，你怎麼才——”
話沒說完。
謝昭立於樓梯口，一襲玄衣，銀髮如雪，身姿挺拔若青松。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人打碎的琉璃盞，碎成一片一片的，卻還拼盡全力地亮著。
阿寧愣了一下。
她認得這張臉。
是那位攝政王，前些日子入城時騎在棗紅馬上、被萬人簇擁的那位。
可他怎麼都不該出現在這兒，更不該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她還沒想明白，膝蓋便下意識彎下去，想要行禮。
可她腿還沒彎下去，整個人便被一股力道拉進了懷裡。
謝昭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到阿寧覺得自己像被一條繩捆住了，胸口的空氣都被擠出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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