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端著茶盞的管事婆子站在遊廊拐角，茶盞差點從手裡滑脫，她慌忙用另一隻手托住，眼睛卻死盯著依蘭樓的方向，連茶水潑出來燙了虎口都沒反應過來。
更遠一些的假山邊上，兩個正說話的女眷也停了下來，一個攥著帕子掩住了嘴，帕子底下露出一雙瞪圓的眼；另一個側過身，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想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可脖子卻忍不住往那邊扭。
還有人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出了幻覺。
“那是……攝政王？”
“被人打了？”
“還是個姑娘？”
一時之間，花園裡像是靜止，連風都停了。
只餘樓上那道清脆的巴掌聲，在每個人耳朵裡來回蕩了三遍。
李陵遊最先回過神。
他腦子還沒轉過來，腿已經邁出去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靴底在木階上踩出咚咚咚的急促聲響。
北戈先前聽見聲響時便臉色一變，往樓梯上去。
可李陵遊比他快半步，先一步上了二樓，手臂一伸，將阿寧從謝昭身前拽到自己身後，側身擋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阿寧，見她眼圈泛紅，鼻尖也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拼命忍住的樣子。
他心口一擰，轉回頭看向謝昭，下頜繃緊了，抱拳拱了拱手：“家妹受了驚嚇，言行無狀，冒犯了攝政王，還望攝政王寬宥。”
他說著，聲音便低下去，帶著一層恭敬，脊背卻挺得直直的。
阿寧站在他身後，手指攥著他後腰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
她覺得委屈。
明明是他先動手動腳的，明明是她受了驚才打了那一巴掌，可哥哥卻要低頭認錯。
她咬著下唇，眼眶裡的淚打了兩個轉，還是沒忍住，滾了一顆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抬頭，紅著眼瞪向謝昭。
謝昭站在幾步開外，臉上還帶著那道通紅的掌印。
他看著她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後，手攥著別人的衣襬，眼圈紅紅地瞪他——那雙眼睛和從前一樣，瞳仁又黑又亮，水光浸在裡頭，軟乎乎的，只是那目光裡再沒有從前的溫順和依戀，只剩下陌生的防備和委屈。
他的舌尖頂了頂左腮，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
他氣炸了。
胸膛裡的血像是被架在火上燒，燒得他喉嚨發緊，燒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不氣她打的那一巴掌，不氣她不認他，他氣的是她站在別人身後——氣的是她攥著別人的衣襬，氣的是她紅著眼睛瞪他是為了別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死死壓在胸腔裡，又慢慢吐出來。
“……阿寧。”他開口，嗓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剩一線沙啞的尾音，“你過來。是我錯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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