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宴席設在花廳,四面敞窗,夜風裹著荷塘的水汽湧進來,把燭火吹得輕輕一晃。
謝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廳中央那隊正在起舞的舞姬身上,又像是什麼也沒看進去。
沈毅端著酒杯側過身,壓低了聲音:“攝政王若覺得悶,回頭我讓人撤了歌舞,咱們換個清靜地方坐坐。”
謝昭擱下酒盞,手指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目光沒有移:“不必。挺好。”
他說“挺好”的時候,沈毅看見他的視線根本沒落在舞姬身上——那目光越過攢動的袖影和燭火,落在偏席某處,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快得像一片雲影掠過水麵。
沈毅順著那道目光的方向瞥了一眼——偏席上坐著幾個年輕女眷,正湊在一處說話,其中穿藕荷色衣裳的那個姑娘側著臉,正低頭抿了一口茶,睫毛垂著,燭火在她頰側投下一小片暖色。
沈毅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只端杯喝了一口酒。
絲竹聲像一層薄薄的水,從廳堂這頭淌到那頭。
謝昭坐在主位上,脊背微微靠著椅背,姿態不鬆不緊,目光半垂著,落在面前酒盞裡浮動的碎光上,卻又不止落在那裡。
他在看阿寧。
宴席過半,他幾乎沒正眼看過那些舞姬。
每回歌舞換了新曲,旁人鼓掌叫好,他只是端起酒盞抿一口,目光便順著燭火的流向,不經意似的落向偏席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他注意到阿寧喝茶之前,先用下唇輕輕碰了一下盞沿——試溫。
從前在承暉院,有一回她端著剛沏的茶送進書房,他看她嘴有些幹,便讓她喝,她好奇這茶的味道,喝的急了些被燙了一下,手一抖茶盞差點摔了。
他當時正低頭看公文,聽見動靜抬頭,問她燙著沒有。
她搖頭,說不燙,但後來他再看見她端茶,總會先用唇碰一下盞沿。
這個習慣她養了六年,如今沒了記憶,換了地方,卻沒改。
謝昭的指尖在酒盞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又看見阿寧夾菜的時候,筷子尖先點在碟邊,像是遲疑了一下,才夾起一小塊。
她吃得不多,每樣菜只夾一兩口,便擱下筷子聽身邊人說話,時不時彎一下嘴角漪。
謝昭記得她從前吃得也不多。
那時他有一回端著一碟糖糕去素心院,擱在她手邊,她不好意思多吃,只拈了一塊,慢慢嚼著。
他坐在旁邊看公文,餘光瞥見她嚼完一塊之後,手指在碟邊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他當時沒抬頭,只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吃不完明天就硬了”。
她這才又拈了一塊。
如今隔著半個廳堂,謝昭看著那隻在筷子尖上猶豫了又猶豫的手,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
他注意到阿寧今日戴了一對珍珠耳墜,她偏頭跟沈蘭英說話的時候,耳墜輕輕晃一下,像兩粒被風吹動的露珠。
謝昭的目光在那對耳墜上停了一息——他記得從前他讓人從內庫找過一對差不多的,翠屏說“阿寧膚色白,戴珍珠好看”,後來那對耳墜被壓了箱底,因為阿寧說“太貴重了,不敢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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