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兩句,發現謝昭的回應比平時慢了一拍,順著他的目光往偏席那邊瞥了一眼——那碟蟹粉豆腐不見了,換了一碟清炒時蔬,正擱在那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面前。
沈毅把目光收回來,面上不動聲色,只在心裡轉了一圈。
方才那侍女過去換菜的時候他瞧見了。
他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酒,暗想阿寧莫不是就是那位?
廖參軍坐在李陵遊旁邊,手裡攥著一隻酒盞,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陵遊,你方才不是說要給阿江帶一罈梅子酒回去麼?宴席快散了,別回頭忘了。”
李陵遊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落下去,夾了一筷冷盤,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嗯,記得。”他說,像是真的只是被提醒了一件小事。
廖參軍沒再說什麼,只仰頭把杯中酒乾了,杯底擱回案面上時微微重了一分。
他在心裡嘆了一聲——若沒有攝政王這檔事,李陵遊那壇梅子酒大約是要挑個好日子,鄭重其事地送到濟安堂去的,但說到底李陵遊也是他兄弟,他還是希望李陵遊不留遺憾的。
絲竹聲漸漸低了下去,宴席行將收尾。
沈蘭英已經拉著阿寧的手說了一疊閒話,又往她袖中塞了一小包飴糖,說是自己前日讓廚娘做的,讓阿寧帶回濟安堂慢慢吃。
阿寧笑著接了,低頭把飴糖收進袖中,起身站穩,抬眼想跟沈蘭英道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像是被什麼牽了一下,往主桌那邊掃了一眼。
謝昭正起身跟沈毅告辭。
他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朝她這邊望了一眼。
隔著一室尚未散盡的宴席餘溫,兩個人的目光在燭火裡碰了一下。
阿寧飛快地垂下眼,對沈蘭英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轉身跟著引路的侍女往花廳外頭走。
走出花廳,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荷塘水汽的涼意,把她頰側那層薄薄的熱意吹散了幾分。
身後花廳裡,謝昭收回目光,側臉看不出什麼,只對沈毅拱了拱手:“今日叨擾了。”
沈毅笑著送他到門口,臨了,像是隨意提了一句:“濟安堂那邊,攝政王若得空,不妨多坐坐。吳大夫醫道高明,我那舊傷,就是她調理好的。”
謝昭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尋常的步幅,只微微側頭,朝沈毅點了一下,便踏進了夜色裡。
馬車在沈府門口等著,北戈已經掀好了簾子。
謝昭上車坐定,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頭的燭火和喧聲。車
他靠著車壁,閉上眼。
鼻尖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氣息——今日抱著她的時候,她身上便是這淡淡的,苦裡帶著一點點甜的草藥氣息,像陳皮曬透之後那種沉沉的暖香。
想到換菜時阿寧終於看他了,謝昭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
換菜那會兒,他想的是,她若還記得自己不能吃蟹,不碰那道菜還好;她若忘了,那碗換上去的時蔬便替她擋一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