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在床上躺了兩天。
其實身子沒什麼大礙，吳阿婆把過脈，說是急火攻心、氣血逆亂，歇一歇就好。
可她自己不太想動，就那麼平躺著，睜著眼看帳頂。
她的腦子裡像燒開了一鍋水，咕嘟咕嘟地翻湧——承暉院、素心院、銜月榭、壽安堂，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謝昭教她寫字時低頭看她筆尖的樣子，翠屏端來熱湯時眉梢那點促狹的笑，還有麥冬蹲在廊下偷偷吃東西的背影——一樁一件，挨著個兒地從眼前過。
她閉上眼，畫面更清楚了。
麥冬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兩天裡遞了七回水，餵了五回藥，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鼻尖紅紅的，也不吭聲，就是阿寧一動她就湊過來問“姑娘要什麼”。
阿寧搖頭，她就縮回去，繼續守著。
到了第三天清晨，阿寧自己坐起來了。
她下了床，走到妝臺前，拿木梳把頭髮慢慢梳順了，用那根舊桃木簪綰了個髻。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眼窩微微陷著，嘴角抿著一條平直的線。
她推開房門時，日光猛地湧進來，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一切如常。
吳阿婆蹲在竹匾前晾草藥，李老頭在牆根底下劈柴，麥冬在井邊打水。
阿寧站在門檻裡，看了一會兒。
“醒了？”吳阿婆頭也沒抬。
“嗯。”阿寧跨過門檻，走到吳阿婆面前站定，頓了頓，“祖母，我恢復記憶了。”
吳阿婆晾藥的手停了。
她慢慢轉過身來，日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道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祖孫倆對視了片刻，吳阿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別過臉去。
“恢復了就恢復了。”她說，聲音有一點悶。
阿寧往前邁了半步：“祖母，我會失去你嗎？”
吳阿婆手裡的草藥往竹匾裡一扔，轉過身來，嗓門一下子高了：“恢復個記憶而已！我不管你以前是誰、以前住什麼地方，你現在是阿江，是我吳阿婆的孫女。誰要搶你走，我跟他沒完。”
她話說得急，眼角卻先紅了。
阿寧看著老人的臉，看著那雙被草藥染得發黃的手和倔強抿著的嘴角，膝蓋忽然軟了一下，就著院子裡的泥地跪了下去。
吳阿婆嚇了一跳，伸手來扶她：“你做什麼！快起來！”
阿寧沒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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