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後之事被謝昭提上日程那天，阿寧正在御藥房翻看太醫院歷年存檔的脈案。
慶安跑來說禮部送了新擬的禮服圖樣來，她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後來去看那些圖樣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些日子各處文書上寫的都是“謝寧”，可她心裡有個念頭，像一粒種子落在土裡，悄悄地發了芽。
當晚她坐在燈下寫了一封簡短的信，次日叫人送往黔州。
半月後回信到了。
阿寧看了很久，然後去跟謝昭說，想把姓氏改回來。
謝昭正批摺子，聞言擱了筆，認真聽完，說了一句“好”。
隔日，宗人府便重錄了名冊，“阿寧”二字從此從姓氏上徹底與謝家分離，宗人府呈上名冊時，謝昭親筆在“吳”字旁加註了四個字：“慈母所賜。”
御書房裡堆了幾日摺子，全是反對立後的。
那些摺子摞在紫檀木案上，堆了半間屋子。有的從祖制說起，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言，說皇后須出自書香門第，方能母儀天下；有的從血脈講究，拐著彎說吳寧出身不明，恐難服眾；還有幾個連謝昭的私事都搬出來說，說攝政王當年娶牌位一事已然荒唐，如今豈能再糊塗。
謝昭批摺子的時候看見這些話，面色沒什麼變化，只是把那些摺子分兩摞放了。誇阿寧的放左邊，說她不好的放右邊。左邊那摞只有薄薄幾本，右邊堆得快要倒了。
他也不惱，該用印用印，該批硃批朱，只是在散了朝會之後隨口吩咐慶安一句：“讓這三人三日後，來御書房。”
那三人是反對聲裡嗓門最大的三位的。
三日後的下午，三位大臣準時到了御書房門口。
門沒有關，裡頭隱約有人聲，像是在跟誰說話。
三人站在門口候了一會兒，裡頭的人出來了，是兵部的人，手裡捧著一疊卷宗，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過去了。
裡頭傳來謝昭的聲音：“進來。”
三人魚貫而入，行完禮站定，等著謝昭開口。
謝昭沒有急著說話，他先從案角拿起一摞紙，厚厚一沓，在手裡掂了掂。
那摞紙啪的一聲落回案面上，又伸手從自己手邊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往前一推，推到案沿中央。
“三位大人的摺子，我都看了。”謝昭語氣平淡。
“其中說了些什麼，我大致也記著。”
他把那本薄冊子翻開，三個人的目光先是不經意地掃過去，然後逐一定住了。
他們認出了那些名字——有的是自己門下的人，有的是自己的遠親，還有幾個是自己暗中安插在地方上的關係戶。
“三位大人，”謝昭說，聲音還是不高不低的，“你們說皇后的人選要出身清正、家世清白，我深以為然。那不妨先請三位大人自證一下，諸位的門生故舊、遠親近鄰，可也都是清正清白之人？”
他頓了頓，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像扔一件不值錢的東西。“若是，明日我便讓人去核驗；若不是——”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摞摺子，“這些摺子上的話，三位大人覺得還有幾分分量？”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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