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來的時候帶著那片斷簡。
竹籤從中間被切開,斷面整齊,不是折斷的毛口,是有人用刀片貼著編繩一刀剜下來的。
他把斷簡放在韓珏面前的案上,自己坐到對面。
“名單在書佐房抄錄,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李斯的手指擱在膝上,指節收得很緊,“這兩個時辰裡進出書佐房的人有七個,我已經讓蒙毅去核了。”
韓珏拿起斷簡翻了一面。
“你的名字被專門挑出來。”
“嗯。”
“不是逐所有外客。”
李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層冷。
“從一開始就不是。逐客令不過是篩子,他們要篩掉的是能幫王上收權的人。”
韓珏把斷簡放回案上。
“你打算怎麼辦。”
“先發制人。”李斯開口很快,“滅口用偽牒,剜名用利刃,手段越來越急。我擬一道法令,嚴懲偽造官署文書與獄中滅口者,把他們的路堵死。”
韓珏沒有馬上接話。
李斯等了兩息。
“你覺得不妥。”
“法令壓得住做事的人,壓不住說話的人。”韓珏把那碗早涼透的藥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一下嘴,“甘氏家主在殿上說的那些話,民間巷議也在傳。逐客的聲浪不是因為曹平死了才起來的,是鹽荒以來六國客卿在秦犯的事一樁樁壘起來的。”
李斯的嘴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讓我認錯。”
“不是認錯。”韓珏把藥碗擱下,“是回應。甘氏他們說客卿損秦,你不答,沉默就是預設。你答了,答得好,沉默的就變成他們。”
“怎麼答。”
“寫一篇奏疏。”韓珏看著他,“不為自己求情,不說王上恩重。只說一件事:秦國從穆公到今日,有多少制度和功業是外客做的。逐了這些人,秦國明天還剩什麼。”
李斯把手從膝上抬起來,按在斷簡上。
“用文章回擊。”
“用事實回擊。”韓珏從案角下面抽出一疊薄簡,推過去,“鹽倉的修繕名冊,鄭國渠的工段記錄,歷代客卿的任職與功績檔。我讓青禾整理的,資料都對得上官署底簿。”
李斯沒有碰那疊薄簡。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被剜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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