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拿的不是命。”韓珏看著他,“臣拿的是王上的名。今夜殺兩千,明日六國傳的是秦王因一名近臣屠城。臣不值這個。”
“你值。”
這兩個字掉出來的時候,連蒙恬都低下了頭。
韓珏沒接住,喉頭一陣翻,又嘔了一口。
嬴政伸手替他抹了。用的是自己的袖子。
“蒙毅。”他沒有回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改令。只抓經手人、送酒人、趙宅名錄上的正身,不動家眷。青禾的叔父放了。鬥匠留在糧倉,不許動。”
“……諾。”
“抓來的人,活著送到廷尉。誰在路上死了一個,押送的自己去補。”
蒙毅退了。
夏無且進來換藥,手上帶著新的針囊。“王上讓開半步,我要下針。”
嬴政讓了半步。
“再讓。”
嬴政站起來,退到榻尾,站著。
針一根根下去。第五根扎進去的時候,韓珏的呼吸鬆了一點。第九根時,夏無且才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過了。”
“過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今夜不會死。”夏無且把針收起來,“餘毒清不乾淨,三個月內不許勞心,不許沾水,不許再流一次血。他這具身子已經沒有多的血可以流了。”
“記下了。”
“王上真記下就好。”夏無且看了他一眼,提著藥囊走了。
殿裡只剩兩個人。
燈芯燒到盡頭,爆了一下,暗了半殿。
嬴政重新走回榻邊,坐下。他把韓珏那隻右手從被裡取出來,攤開,拇指從掌心一直摸到腕上那圈環形舊痕。
那是他自己第一夜扣出來的。
“寡人上一世死在沙丘。”他說得很輕,像不打算讓人聽見,“身邊的人一個都不在。詔是別人寫的,名字是別人唸的。寡人躺在車裡,聽著外頭議論誰該繼位。”
榻上的人沒動。呼吸淺,但穩。
“寡人這一世什麼都能等。等六國,等母后,等呂不韋。”他把那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攏得很小心,“唯獨你不許。”
“寡人不許你走,也不許你死。
天快亮的時候,蒙毅在殿外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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