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後殿批文。
案上只點了一盞燈，火光搖搖晃晃地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暗處。
韓珏進來的時候沒有行禮，把認罪書放在嬴政正在批閱的竹簡上面。
嬴政的筆尖懸在半空，一滴墨落下去，砸在認罪書的帛面上洇開了一小團。
“倒數第三行。”
嬴政放下筆，拿起認罪書看了。
燈火晃了一晃，像被什麼人吹了口氣。但窗是關著的，沒有風。
嬴政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韓珏能聽見燈芯在油裡發出的細小噼啪聲。
“燒了。”
嬴政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商量。
“暗室裡的東西全部燒掉。”
韓珏伸手按住了認罪書的另一端。
“燒掉之後呢？”
“燒掉就沒有洩漏的可能。”
“燒掉了，對方知道我們在慌。”韓珏的拇指壓在帛面邊緣，和嬴政的指尖隔了不到兩寸。“一個不慌的人才會讓暗室繼續存在。”
嬴政的視線從認罪書上移到韓珏手上。
燈光照著兩個人的手指，影子在帛面上交疊到了一起。
“你讓寡人留著那些東西，讓偷看它的人以為自己沒有暴露？”
“讓他以為自己拿到的是完整的內容。”韓珏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但實際上他不可能拿到完整的。”
韓珏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竹牘筆記，翻到某一頁，指著嬴政在暗室裡親手刻寫的那段原文，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嬴政聽。
“寡人以為珏能逆天命，終不過忤逆天命而已。”
嬴政的目光定在韓珏的指尖上。
“認罪書上寫的是忤逆天命之舉。多了一個之字。少了一個能字，把逆改成了涉，把不過改成了實乃。”
韓珏收起竹牘。“意思差不多，但遣詞完全不同。寫認罪書的人知道這句話的內容，知道王上說過這層意思，卻沒有親眼看見過刻在竹簡上的原文。”
“他聽人轉述的。”嬴政的聲調平了下來。
“對。轉述者記住了意思，記不住原句。說明暗室的竹簡本身沒有被帶出去過，洩漏的是聲音。”
蒙毅站在殿門外聽了大半，這會兒走進來，右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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