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到得比辰時早。
廷尉署的議事房還沒點燈，他已經站在案前把那份假公文翻了三遍。
韓珏進來的時候，李斯沒有抬頭，只把公文推到案面中央。
“我讓人拿去印房比過了。”
“結論？”
“印面吻合度超過九成五，剩下半成差異在肉眼極限之下，印房的老匠人說若非並排日光對照，他不敢下結論。”
韓珏在案對面坐下來，左手摁了一下右臂的布兜，讓它貼緊身側不再晃。
“那就別指望印面了。”
李斯這才抬起視線。
“議郎打算換什麼來替代？”
“不是換一個更好的印。”韓珏把袖中的竹牘鋪開，上面是他昨夜用左手寫的草稿，字歪歪扭扭的，但條目清晰。“是讓任何單一憑證都沒有最終決定權。”
蒙毅從外間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罐新泡的茶湯，誰也沒遞，自己先灌了一口。
“三條線同時校驗。”韓珏用指頭點竹牘上的字。“第一，印記照蓋，但取消單印定事的慣例。第二，每份公文在簽發時由書吏當場編入流水號，流水號由兩套底冊分存，一套在廷尉，一套在御史府，簽發後不可追補。”
李斯接過竹牘掃了一遍，嘴沒動，眉梢往上挑了挑。
“第三呢？”
“交介面令。領令人從書吏手中接過公文時，須當面複述一句當日口令。口令由署主官每日卯時更換，不記錄在案，只口頭傳達給當班書吏。”
蒙毅把茶罐擱在案角。
“三條同時對上才算真令？”
“對不上的當場扣押，送廷尉複查。”韓珏把竹牘推回李斯面前。“不是要讓偽造變得更難，是要讓任何單條渠道被攻破時，其他兩條還能兜底。”
李斯盯著竹牘上的字看了一會兒，食指在流水號三個字下面敲了兩下。
“編號底冊分存兩處，成本翻倍，抄錄時間至少多出三刻。”
“比讓假令流出去殺人的代價低。”
李斯沒有繼續在成本上糾纏。
他把竹牘合上，攏在袖中。
“我先在廷尉署試行三日，若可行再報王上推全署。”
韓珏點了一下頭，正要站起來，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陶七揹著一隻竹簍跑進來。
窯工出身的年輕人滿手泥灰，一進門就蹲在地上把竹簍倒出來，裡面掉出七八塊碎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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