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的手指撥開韓珏肩口的布料時,披風滑了半寸。
那層玄色的料子沾了灰和銅屑,邊角還有半乾的血痕,不是韓珏的,是刺客的。韓珏自己的傷在下面,左肩外側一道擦痕,皮肉翻開不到半指寬,滲著淡紅的水。
“沒傷筋骨。”夏無且拿溼布把血漬擦乾淨,從藥箱裡捻出一撮褐色粉末撒上去。“但你這副身子再折騰三天,不用刺客動手,自己就能躺下去。”
韓珏沒應聲,眼睛盯著銅行門廊外的橫街。
蒙恬的人正在清場,攤車碎片和菜葉被掃到路兩側,三輛使車的殘骸用麻繩攔著,弩臂零件擺了一地。李信站在最遠那輛車旁邊,一手拎著布包,一手撐在車轅斷茬上,像是在等什麼命令又不知道該往哪走。
嬴政沒有走遠。
他把馬交給了侍衛,人就站在銅行東牆的陰影裡,和姚賈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但姚賈的腰彎得比平時低。
夏無且把最後一條布帶繫好,手往回收的時候碰到了韓珏左腕內側那道白痕。白痕還沒褪完,兩指寬,扣在腕骨正上方,和舊傷重疊著。
“這是今天的?”
韓珏把袖子拉下來蓋住。
“不礙事。”
夏無且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收拾藥箱走了。
韓珏站起來的時候披風差點掉。那東西很沉,裡襯縫了軟甲片,難怪嬴政穿著它還能翻身上馬單手彎弓。他拽了一下領口把布料攏緊,走出門廊。
嬴政已經轉過身來了。
姚賈退到三步外,手裡捏著一卷剛寫好的文書,墨還沒幹透。
“使館封鎖名單擬好了。”姚賈把文書遞過來,沒遞給韓珏,遞給嬴政。“六國在咸陽的駐館人員共計一百四十七人,扣除廚役和灑掃僕婦,有權排程使車的護衛與隨行官員六十三人。”
嬴政沒有接文書。
他的目光落在韓珏肩口。披風把傷蓋住了,但布料被藥粉頂出了一個不平整的弧度。
“全部拘押。”
韓珏在他前面站定。
“拘六十三個人,今夜之前另外八十四個人裡至少會有三個被滅口。”
嬴政的視線從他肩口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息。
“為何?”
“弩機是在秦境內裝入使車的,不是從關外帶來的。陶七量過,車底夾層的鐵釘帽塗的泥灰和咸陽官道邊的黃泥一個成色,城外驛站沒有這種土。”韓珏偏了一下頭示意橫街方向。“牙機安裝需要至少半個時辰,一輛車三個人,三輛車九個人。在咸陽城裡,什麼地方能讓九個人花半個時辰拆車裝弩而不被發覺?”
姚賈接了話。
“使館後院的車棚,或者城東幾家替使團存車的商戶。”
“所以經手人不只是使團護衛。”韓珏把聲音壓了一截,不是因為要避人,是因為橫街上風太大,不壓著說不清楚。“替使團養馬、修車、搬運禮器的咸陽本地商戶和僕役,才是真正能接觸車底夾層的人。全部拘押使團官員,真正動手裝弩的人會立刻知道秦廷查到了哪一步,該滅的口一個也跑不掉。”
嬴政的下頜咬了一下,顴骨上的肌肉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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