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是自己走過來的。
沒有等傳喚,沒有等蒙恬帶人來押。他把那包弩臂零件擱在銅行門檻上,解了腰間佩刀,連同刀鞘一併放在地上。
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東營驗牒是我的人籤的。”
韓珏坐在門廊的石階上,背靠著柱子,右臂布兜搭在膝頭。嬴政站在他左後方三步的位置,沒有坐下來,也沒有走上前。
“什麼時候的事?”韓珏問。
“三天前。”李信的聲音發乾。“親兵什長楊平向我報備,說有一批使團車輛因入城時錯過了驗牒,需要補辦。楊平拿來的憑據上有王前議郎署名的校量公文,格式和印章都對得上,我沒有起疑。”
“公文呢?”
“留了底。”李信從甲衣內層掏出一卷折過的薄絹遞上來。
韓珏沒有伸手接,偏了一下頭。
蒙毅從柱後走過來接了那捲絹,展開湊到光線下。
韓珏等了幾息才開口。
“印文是假的。陶七昨天在東市車坊搜出同一批偽令,封泥壓印方向反了,不是官署出來的手法。”
李信的膝蓋在石板上磨了一下。
“我沒核驗封泥。”
“你不校驗是你的疏忽,但偽令偽造的時間比驗牒簽發早了至少四天。”韓珏把節奏壓住了。“蒙毅查出來的,東市車坊那份假公文上的墨和你手裡這份出自同一批劣質松煙,摻了粗砂,是坊間小作的料,不是少府的公用墨。四天前你的什長還沒有接到補票請求。”
李信抬頭看了他一眼。
韓珏的意思很清楚。時間差擺在那裡,偽令先出,補牒後到。軍方不是主謀,是被人拿假令牽著鼻子走了一截。
但韓珏沒有替他說這句話。他只把事實排到檯面上,結論讓在場每一個人自己去接。
嬴政的靴尖在石階上蹭了一下。
“楊平現在在哪?”
“我出門前已經讓副將收了他的兵器和腰牌,人扣在東營帳中。”李信把額頭低了一低。“請廷尉提審,若我治軍不嚴,願交軍印受裁。”
嬴政沒有回答他。
蒙毅把那捲絹重新捲起來,走到韓珏面前蹲下。
“弩臂的木料我讓工匠驗過了。”蒙毅的聲音很輕。“柏木,髓心暗紅,年輪間距和咸陽本地的不一樣,但和王前舊車廄裡拆換下來的轅木對得上。舊車廄半年前被清退到中車府北庫,名義上是堆廢材,實際上那批木料一直沒有造冊。”
韓珏點了一下頭。
“弩臂用的柏木來自中車府北庫,金餅來自齊國模範,銅座上的螺旋孔工藝與少府鑄件不同。三條線,一條指向中車府的運輸網,一條指向關東資金,一條指向秦境內的民間匠作。”
蒙毅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窄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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