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卡在銅柵縫裡，泡過水的邊角已經發白，但烙印還在。
蒙毅拿銅籤把它挑出來的時候，韓珏已經趴到了通風孔正前方，左手撐著地磚，右臂的布兜拖在積水邊緣，墨色的布料浸了一道深色水印。
水工署的徽記他見過。
上個月排水道翻修的時候，工役胸口都掛著同款牌子，掛繩是粗麻的，斷了就補，不回收。
“臨工牌。”蒙毅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有個墨筆寫的編號，字跡被水泡得只剩半個尾鉤。“和之前那個借修繕圖隔兩天才還的編號不重複，但格式一樣。”
韓珏從地上撐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石壁。
嬴政的手伸過來扶他肘彎，韓珏的重心已經穩了，那隻手卻沒收。
五根手指搭在他肘窩內側，隔著兩層布料，指腹按在血管跳動的位置。
他沒有甩。
甩不動。不是力氣不夠，是兩個人擠在這條窄得轉不開身的甬道里，任何多餘動作都會撞到石壁上的竹簡架。
“叫鄭國來。”韓珏把木牌上的水甩了甩。“水工署的舊渠勘察臨工編號，他比任何人清楚。”
蒙毅去傳人了。
暗室裡又只剩兩個人。
韓珏退了半步到甬道口站著，嬴政的手才從他肘彎上滑下來。
指尖蹭過袖口的時候帶起一小片溼，是積水還是掌心的汗分不清。
韓珏沒有回頭看他。
等鄭國的時間裡，他把排水溝槽外面的松脂粉末用溼布颳了一層下來，攤在掌心湊到燈前。
粉末顆粒粗細不均，有幾顆沒碾碎的松脂塊混在裡面，邊緣帶著泥色。
不是新研磨的。
新磨的松脂粉乾燥均勻，碾過的邊口利落。這批粉末疏鬆得像是從舊罈子底下刮出來的存貨，放了至少大半年。
“存粉，不是現磨。”他把溼布包好塞進袖子。“準備這批松脂的人不著急，提前很久就在囤。”
嬴政靠在甬道石壁上，燈火映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看不完整。
“多久？”
“松脂受潮後結塊需要四十天以上。”韓珏想了想。“至少在東市度量衡推行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那時候呂不韋還沒死。
這句話兩個人都沒說出來，但它橫在甬道里，比石壁還沉。
腳步聲從外面傳進來，一重一輕，重的是蒙毅的軍靴，輕的是鄭國踩慣了河道泥地的軟底布鞋。
鄭國進甬道的時候側著肩，他年紀大了，背有點弓，寬肩膀硬擠進來還是蹭掉了一塊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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