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把活捉的弩手和矮瘦隨從分開關押，兩間土屋隔了五十步，中間站了四個兵。
審訊交錯進行，蒙毅先問弩手，再拿弩手供出的細節去堵矮瘦隨從。來回走了三趟，天黑透前，才拼出大半張網。
韓珏沒進審訊的屋子，他在渠堤上面的棚子裡等，面前擺著蒙毅每趟送出來的口供抄件。
三份口供攤在一起，缺口終於露了出來。
弩手是燕國人，從太子丹門下的舊客裡招募，專練臂弩。兩個人配合，三十步內能做到齊射。他們半年前入秦，走的是魏商的運貨車隊，弩件拆散了藏在車軸夾層裡，進關時用的是魏國商號的通關符。
矮瘦隨從是趙國舊驛卒，叛逃之後在趙地替人辦假籍換身份，三年裡經手過至少四十個人的死遁文書。他替樸原辦的那套假死手續也是其中之一，屍籍刮痕和署名墨料的異常全是趙地舊法的門道。
運弩件的魏商背後掛著楚地一個商號的賬，商號替刺客安置家眷，走的是南陽到上蔡的商路。
整條線的經費，最後追到呂不韋倒臺後散落在趙地、齊地的六筆殘金。賬面上的名字換了幾輪，錢真正聽誰的，始終沒變。
韓珏把三份口供按順序排好，擱在膝蓋上。
燕國出人，魏國運器，趙國換籍，楚國安家，呂氏殘金付賬。
線頭纏得很緊，真要逐根扯開，卻沒有一根經得住查。
蒙毅走進棚子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渠營的夜風吹過來他也沒擦。
“六國聯手的？”蒙毅問。
“算不上聯手。”韓珏用拇指蹭過口供邊緣，紙角被汗汽洇得發軟，“各取所需。燕國想讓秦王失去最清醒的幕僚，趙國舊驛卒替人換籍賺佣金，順便報仇。魏商賺運費，還想保住走私通路，楚地商號圖的是呂氏殘金的利息。”
他把口供往膝前推了推。
“他們湊到一起，只因為碰巧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殺了我，嬴政會失控。失控的秦王，比清醒的秦王好對付。”
蒙毅張了張嘴，話到了唇邊，又被他嚥了回去。
棚子外面火把的光照進來，把韓珏右臂布兜的陰影投在地面上，歪歪斜斜的一條。
“那個首領的底細查出來沒有？”韓珏問。
“弩手說不認識，只知道代號叫瀾。矮瘦隨從說見過一次面，在趙地驛站，對方用布遮了半張臉，左手食指斷了一截。”
左手食指斷了一截。
韓珏沒有應聲，只把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
遠處閘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什麼重物砸在石板上。
蒙恬的傳令兵跑過來，喘得話都說不利索。
“首領燒了閘樓底層的木梯。”
韓珏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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