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夏無且換了兩次敷料。
傷口從灰敗轉成深紫，毒素蔓延得慢了些，卻沒有往回退。
藥湯一直擱在炭爐上溫著，過一陣，夏無且便用竹管往韓珏嘴角送一點，大半沿著唇角淌下去，真正嚥進喉嚨的，只有那麼一小口。
嬴政把鋪邊清出了一塊空地，讓人搬了一張矮案過來。
案上擺著當日的軍報和渠工進度簡牘，他批得很快，硃砂落在竹簡上，比平日重了許多，筆鋒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凹痕。
蒙毅的彙報隔著簾子送進來。
“弩手招了。首領的代號是瀾，趙國舊軍卒出身，三年前在魏地被一箇中間人招募，中間人只在深夜見面，蒙面，說楚地口音。弩手沒見過中間人的全臉。”
嬴政的筆停了一下。
“矮瘦隨從呢。”
“他比弩手鬆口慢，但蒙毅拿到了三年間經手的四十七份假死文書底冊，其中七份指向秦境。樸原排在第三十一號，時間吻合。剩下的六個人，兩個落腳在關中民間匠坊，一個在南陽驛站，另外三個還沒查到。”
嬴政拿起筆繼續寫。
“擴查。南陽以南所有關卡的通關底檔重新核對，徵調名冊和戶籍底冊交叉比對，有刮改痕跡的全部扣下來。”
“是。另外，蒙毅問，逃脫的兩名刺客頭目是否要發海捕文書。”
“發。”嬴政的聲音沒有起伏，“六百里加急，畫像送沿途各驛。附帶一條，凡舉報有據者賞銅五十斤，窩藏者同罪。”
簾外腳步聲退了。
案上的竹簡堆起了小半截。
韓珏躺在三步之外，胸口的敷料被藥湯浸得溼透了，夏無且跪在鋪邊拆繃帶重新纏，手法熟練，拆纏之間傷口短暫暴露了出來。
嬴政的目光在那道傷口上停了片刻，隨後又落回簡牘。
他沒有多看。
筆桿卻被他捏得太緊，硃砂從筆尖漫出來，在竹面上洇成一團。
第二天，韓珏發了一次高燒。
韓珏燒得厲害，熱氣隔著衣物往外透，連身下的乾草都被焐得發燙。
夏無且拿溼布替他敷額頭和腕脈，換下來的布擰出水來，竟還是溫熱的。
韓珏在高燒中翻了一次身，右臂的布兜被扯歪了，那條廢掉的手臂從布兜裡滑出來，搭在鋪沿上。
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往日還能彎動的中指和無名指也失了力。
嬴政把那條胳膊放回布兜裡，手掌託著肘彎，另一隻手把布兜的帶子重新系好。
他系得很慢。
帶子打了個死結，他拆了，重新打了個活結，鬆緊試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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