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銅燈還沒點滿，朝臣已經站了大半。
韓珏走進來時，殿內有短暫的安靜，幾道目光先落到他右臂的布兜上，再移到左手纏著的布帶，最後回到他的臉。
他的臉色不算好看，下頜線比一個月前削瘦了一截，顴骨的輪廓硬了出來。
但步子是穩的，從側門到議郎的席位，二十幾步走得不快不慢，沒有人攙扶。
蒙毅跟在三步外，手裡抱著一摞案卷，擱到韓珏席前的矮案上，退回了武官列中。
韓非站在使臣的位置上，身側只跟了一名老醫官，手裡沒有再捧竹帛。
嬴政坐在主位，案上壓著幾卷簡牘，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沒有先開口。
韓非先動了。
他向嬴政行了全禮，直起身後沒看韓珏，轉向群臣。
“韓國願退南陽主力至宛城以北，願開放潁川商路，願每年輸鐵三千石。”他說一句頓一下，喉間那點舊疾讓他的語速天然放慢了半拍，“唯求秦不滅韓祀，許韓保國號，為秦東南屏障。”
李斯從文官列裡走出半步。
“屏障。”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像在掂量成色，“三年前韓王也說過這兩個字，說完割了一座空城，城裡的糧倉是空的，稅冊是舊的，守軍走的時候連井蓋都撬了。”
韓非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
“三年前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空城還在潁川擺著呢，使臣要不要去看一眼？井邊的石頭上還有韓軍撬井蓋的鑿痕。”
韓非沒有接話，轉身看向嬴政。
嬴政的拇指在膝蓋上按了兩下。
“議郎。”
韓珏抬起頭。
殿裡的目光一齊轉過來，像水流被攔了一道坎，全灌到了這個位置上。
他沒有起身，左手從案上摸過一卷竹簡展開。
“滅不滅韓，不取決於韓王的信用，那個不值得討論。”
李斯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韓非的肩膀繃了繃。
“取決於三件事。”韓珏把竹簡平放在案面上，左手食指點住第一行，“第一，秦軍打下來的城，接不接得住。潁川三城和南陽四郡，總戶不下八萬，軍屯、民田、稅制、驛傳全要從韓製換成秦制。換一座城，至少要派三百名吏員、一千石糧種、半年的免稅期。秦廷現在有多少儲備吏員？”
沒人答。
“第二，韓地降民安不安得下來。滅國不是拔了一座城就完的，韓地百姓的宗祠、姓氏、土地歸屬全要重新登記。上一次滅周小國，花了兩年才把戶籍理清，期間逃戶四千，流入魏趙，反倒替對手補了兵員。”
殿內有人低聲議論，被旁邊的人碰了一下肘，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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