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案上壓了半天沒人碰。
巳時末，嬴政召了小議。正殿偏廂，門口只站了蒙毅一個人，簾子放下來擋著風。
李斯先到，坐在左側的矮案後面。內史騰到得晚一些，他剛從城南的驛倉趕回來，靴子上的泥還沒幹，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蹭了兩下。
韓珏把姜渠的信抄件分別遞給兩個人。
李斯看完，把抄件擱到案上，掌心按住。
“口子不能開。”
內史騰抬頭看他。
“姜渠要的是不屠城的承諾。今天給了他，明天潁川的守將也要，後天新鄭也開口。每座城投降之前都先講條件，秦軍還打不打了？”
韓珏沒有接話，等李斯把意思說完。
“滅國之戰，降者免死是慣例，但不能讓降將覺得投降是買賣。”李斯把手從抄件上收回來，“一旦形成先例，後面每座城的守將都會坐地起價，要官、要地、要世襲，秦軍的接管成本比強攻還高。”
內史騰點了下頭，又看韓珏。
韓珏從案上拿出一卷空白竹簡，展開鋪在兩人中間。
“姜渠上一封信要的是世襲南陽、保田產保爵位。這一封只要不屠城。條件降了，說明他那邊的局面在變。”
他用左手在竹簡上寫了一行字，寫得慢，筆畫還是歪的。
降城條款。
“不給姜渠一個人開口子。給所有城開一樣的規矩。”
李斯的目光從竹簡上移到韓珏臉上。
“按時交出兵械的，全城軍民一律不殺。主動保護糧倉、戶籍冊和官署檔案的，守將本人保留田產和家眷安全。”
韓珏在第二行繼續寫。
“縱火焚城、屠殺平民、毀壞糧倉或轉移壯丁的，不論身份，另案追究。投降守將不因降城之功額外封侯，按秦律以吏員重新任用。”
他寫完，把筆擱到硯臺邊，等墨幹。
“這樣一來，姜渠拿到的不是秦王給他一個人的特權，是適用於所有降城的通用條款。他沒有什麼可拿來炫耀的，也沒有什麼可以拿來轉賣的。別的城看見了，知道投降的條件是一樣的，不用再討價還價。”
李斯把竹簡拿過去看了一遍，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
“追究條款裡的執法權歸誰？”
“御史。”韓珏說，“軍隊入城之後，內史騰帶文吏先進，清點糧倉、戶籍、官檔，三天之內出具接管清冊。御史跟進核查，任何違反降城條款的行為由御史立案，不走軍法。”
內史騰坐直了。
他是個實務出身的人，在地方上管過倉、管過稅、管過驛傳排程。聽到清點糧倉和戶籍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在膝蓋上比了個數。
“三天太緊。南陽城內少說八萬戶，糧倉至少二十座，官署的架閣庫堆了多少年的舊檔，三天清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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