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固沒有再問，低頭把剩下的半頁抄完了。
午後第三封軍報到了，這次是王翦親筆。
城內的火在巳時前被撲滅了大半，韓軍自己撲的。
因為火燒到後半程的時候，城中百姓發現東門外的秦軍始終沒有越過城門線一步，連官倉都只封不搬，撲火的韓軍開始猶豫。
先是幾個住在官署附近的老吏自發去救檔案，把架閣庫裡的竹簡一捆一捆往外搬。
然後是城南的百姓發現秦軍吏員說的是韓地口音，喊的話跟南陽降城條款一模一樣，有幾個人跑回去叫了街坊，提著水桶出來幫著潑火。
縱火的那批人還想繼續喊秦軍放火，可城門口十五輛插滿箭矢的空車就擺在那裡，誰放的火，滿城人都看得見。
到午時，縱火派在城中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往王宮方向撤。
王翦在信末寫了一段。
城內火損的官署共四處，架閣庫被搶救出來的文件約佔六成，剩餘四成燒燬程度不一，可辨可修。
戶籍冊保住了大半。
田畝檔案損失最重的是城東片區，那裡離起火點最近，竹簡被煙燻得發黑，字跡模糊，需要重新核對。
韓珏把軍報放到案上，翻到最後一頁。
王翦在頁尾夾了一張附紙，紙上只有四行字。
從被救出的田冊中發現，韓國王室在半年內大量出售官倉軍糧，買家為趙地、魏地商賈，賣價低於市價三成。
出售的糧食總量折算之後，約等於韓國前線兩萬守軍三個月的口糧。
韓珏看著那個數字，左手擱在紙邊沒有動。
何固坐在對面等著他發話，等了很久，只看見他把那張附紙翻過去，又翻回來，在數字底下用指甲劃了一道淺痕。
兩萬人三個月的口糧。
韓國的兵在前頭扛著城牆守著國門，他們的糧食被自己的王族賣了換錢。
帳外有人來報，說前鋒截獲了一輛從新鄭王宮方向駛出的馬車，車上裝著兩箱金帛和一隻鐵皮匣子。
鐵皮匣子裡是一份蓋了韓王私印的密函，內容是給趙地商賈的下一批糧食交割憑證。
還沒賣完。
韓珏把附紙和軍報收到一起，鎖進案頭暗格。
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臂的布兜又晃了一下。
何固在旁邊猶豫了一息，還是開了口：“議郎，夏太醫說三日為限，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
韓珏走到帳口，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雨徹底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條縫，夕光從縫裡漏出來，把行營的泥地照成了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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