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鄭回咸陽的路走了三天。
不是路遠，是韓珏的身體不允許走太快。夏無且在第二天追上車隊，蒙毅給他騰了一匹馬，他騎到王車旁邊，從車簾縫隙裡看了看韓珏的臉色，二話沒說把藥箱遞了進去。
藥換了一輪，肩關節重新固定，右臂布兜裡的墊子又被夏無且調了厚度。
“你這條命是跟你胳膊比賽，看誰先撐不住。”夏無且說完這句話就翻身下了車，在車外跟蒙毅說後續用藥的事，聲音隔了簾子只聽見嗡嗡的尾音。
韓珏沒有接那句話。他在車裡把案上的竹簡重新清理了一遍，受降文書歸一類，戶籍田畝歸一類，新鄭城防和修繕記錄歸一類。
清理到最後，案面上只剩一樣東西。
那捲封口被拆過的私信。
韓珏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封口的蠟渣。蠟是燙開再壓回去的，手法老練，但壓的時候沒有完全對齊，左邊多出了一道稜。
他的暗格鑰匙之前拴在左腕布帶上。布帶換過了，鑰匙不見了。
到咸陽的第一天傍晚，韓珏讓蒙毅轉達了一句話：請王上歸還戰時被扣的全部信件。
回覆是嬴政親自給的，在當晚的車停之後。
嬴政掀簾進了車廂，一手提著一隻紮緊口的麻布袋，裡面竹簡碰竹簡，響得很悶。
他把袋子擱到案上。
“十七封。戰時經手篩過，與軍務有關的六封已按流程批轉，與軍務無關的十一封在裡面。”
韓珏解開袋口，把十一封竹簡一卷一卷地攤在案上。
蒙恬的有三封，第一封是關於南陽降卒安置的急報，發信日期比韓珏出發去新鄭早了兩天。第二封是渠區防務交接的確認函，蒙恬在末尾加了一句問他傷勢的私話。第三封是從前線送來的商路情報。
洛平的信兩封，一封談鹽價波動，一封是私信，問他入冬前的行程安排。
夏無且的複診通知一封，發信日期在韓珏趕往新鄭的前一天。
還有一封孟秋代管底冊的核對報告，兩封渠口官署的日常呈報，一封何固的舊隨從遞來的傷藥補充清單。
最後一封，韓非的信。
韓珏把韓非的信拿起來，封口同樣被燙開過又壓回去，壓得比他那封私信更潦草，蠟渣掉了半邊。
信裡只有兩行字。謝韓珏廷議上的那番話，又說無論結果如何不會讓秦廷難做。落款日期是韓非進甕城的前一天。
韓珏把十一封信按日期排在案上，排完之後從最早的一封開始，逐條抄錄被扣日期、原發信人、內容摘要和封口狀態。
嬴政站在車廂角落，看著他一筆一筆地抄。
“戰時有人仿冒隨從筆跡偽造過一封引路信，那封信差點把你引進東門伏殺圈。”嬴政的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嚼碎再吐出來，“我篩信不是要看你的私事，是任何一封沒驗過的信都可能重複那種事。”
韓珏的筆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