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珏在何固的配給公舍住了一夜，次日卯時便整理好了要交還的東西。
議郎印、調閱令、王前通行符，還有那把虎頭扣的新鑰匙，全擺在案上。他用左手把每一件都抄錄在冊，註明經手人、領取日期、現狀。
何固站在旁邊看他寫，手裡捏著筆桿，一句勸的話都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勸，是知道勸不動。
從昨天韓珏把鑰匙退還到現在，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過，只是按流程把所有東西清點完，像清理一筆賬。
“何固。”韓珏把抄錄冊合上，遞給他，“你去通知李斯，就說王前議郎韓珏因許可權與邊界存疑，按官制交還職權相關物證，在釐清前停止任職。”
何固接過冊子，張了張嘴。
“議郎，現在滅韓剛結束，潁川郡的制度接管正缺人手——”
“所以更要說清楚。”韓珏站起來，右臂布兜在身側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扶住，“許可權不清，做出來的事遲早要翻。”
何固知道攔不住，轉身出了門。
李斯是在午後接到通知的。
他看完抄錄冊，又看了一遍韓珏附在後面的那頁許可權存疑事項，臉色沉了下來。
“戰時扣信可以理解，戰後扣信算職權濫用。換鎖、值班記錄、近衛監看隨從，這些都是越界。”李斯把冊子擱到案上，抬頭看韓珏，“但你現在退職，潁川郡那邊誰接手？”
“你接。”韓珏站在案前，語速很平，“你跟內史騰對接過戶籍清查和田畝分配的流程，剩下的只是落地執行。”
“你以為就這麼簡單？”李斯往前傾了傾身子，“舊貴族在等著挑降城條款的漏洞，甘氏那邊已經開始串聯，說秦廷優待降民是縱容叛國。你這時候退，他們會把矛頭全對準降城制度本身。”
韓珏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把議郎印從袖中取出來，擱到案面上。
銅印在木案上磕了一聲，李斯的話停住了。
“若必須用失去人格換取位置。”韓珏的手指在印面上按了一下，又鬆開，“這套制度從根上便不值得維持。”
李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認真的。”
“我一直很認真。”
李斯站起來，繞過案子走到韓珏面前，聲音壓得更低。
“韓珏，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你不是在跟我爭，你是在跟王上爭。王上若不鬆口，你這職一退，出關牒也別想拿到。”
“我知道。”韓珏的目光沒有偏移，“所以我沒有要出關牒，只是交還職權。”
李斯被他這句話堵了一息，最後嘆了口氣，回到案後坐下。
“行，我幫你遞。但你自己想清楚，遞上去之後，王上準不準是一回事，準了之後你去哪兒是另一回事。”
韓珏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廷尉署的值房。
嬴政是在當晚收到李斯遞上來的辭職文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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