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禧堂內檀香沉沉，嫋嫋青煙自鎏金博山爐中升起，將滿堂凝重襯得愈發窒悶。
賈政跪坐於下首，將今日大朝會上的層層爭辯、聖上最終拍板清欠的旨意，一字不落地說完，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
他素來拘謹迂腐，只知曉歷代府中都有向戶部借銀的舊例，卻從未過問具體數目，更不知日積月累已是鉅虧。
說完朝堂的事，他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賈母，神色惶然，拱手問道：
“母親，如今朝廷大舉追討勳貴官員積欠，我只知咱們榮府世代有借支庫銀的舊例，卻始終不知底細。敢問母親——咱們榮國府，到底欠了朝廷多少銀兩？”
這話一齣，堂上氣氛更沉，連那檀香的煙縷都似凝住了。
賈母聞言，先是一聲清冷冷哼，眼底藏著數十年積壓的無奈與疲憊，緩緩開口：
“你素來只知讀書守禮，府中這些世俗賬目、勳產舊債，你從來不曾過問，自然懵懂無知。”
她頓了頓，手指拄著龍頭柺杖，指節微微泛白，慢慢道出陳年舊賬：
“當年太祖永昌帝開國，敕造寧榮二府。初代兩位國公，受天家厚恩，奉旨營建巨宅，便以敕造府邸修葺的正大堂皇名義，各自向戶部借銀八萬兩。
那本是立國之初，朝廷體恤元勳，特批的恩例，不想卻成常例……！”
“待到你父親賈代善、賈珍祖父賈代化那一輩，又藉著重修國公祖祠、整飭先代陵寢的名目，寧榮兩府各再借得兩萬兩庫銀。”
幾代累積舊賬，本該逐年還清，但朝廷太祖、太宗，還有現熙寧太上皇三代手中，很少催繳借銀。
就算有戶部官員提及，也和稀泥般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勳貴和有品階的官員都將國庫當成無息、低息的錢袋子，也僥倖說不定哪任皇帝免了這份積欠。
說到此處，賈母目光驟然一轉，直直落向階下坐著的賈赦與賈珍，語氣驟然銳利：
“前代舊賬是祖宗舊事，那是全用在正途的，暫且不論。
唯獨你們這兩代襲爵之人，私下向戶部預借的庫銀，卻是從未跟我報備過半分。”
眾人心裡都清楚，大順朝規矩森嚴，戶部專項預借銀，唯兩類人有資格支取：一是手握世襲勳爵的在襲之人，二是六部實職現任官員。
賈政雖有工部員外郎實職，卻無世襲勳產抵押，也從未想過沾半分庫銀借支。
唯獨賈赦、賈珍，是兩府現任襲爵宗主，手握世襲勳田作保，有資格、也有膽子頻頻向戶部伸手。
被賈母目光沉沉鎖住，賈赦心頭猛地一跳，面色微訕，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強開口搪塞：
“母親……前兩年府中族學陳舊、破敗不堪，又有不少先代勳臣遺孤度日艱難。
我想著振興族學、撫卹勳下後人是宗族正事，便以這名目，向戶部預借了兩萬兩庫銀……”
“族學修葺好了？”
賈母柺杖重重一頓地面，沉悶一聲響，震得賈赦話音戛然而止。
她眼神寒透，字字質問：
“族學依舊破落漏風，遺孤依舊無人賙濟！銀子借出來，怕全都耗在你的私事奢靡、人情應酬裡！你也當真膽大，敢拿著祖宗體面、宗族名目，挪借國庫公銀！”
賈赦被懟得滿臉通紅，垂首不敢再辯，一語皆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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