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堂內一時靜了。
賈母聞言,手中柺杖又重重往地上一頓,一聲悶響,打斷了賈赦的話。
她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看向賈赦,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冷意:
“你糊塗!你這是拿旁人的債,當自家的護身符?你還能和四王相比?他們根底厚實,怕隨時都能拿出銀兩來。
而甄家雖遠在江南,但甄太妃仍在世,何況那百萬欠銀,可是接待太上皇的帳,說不定皇上會認下。
陛下此番決意追討積欠,本就是衝著我們這些舊勳貴世家的陳年虧空來的。欠債多少,只看賬冊,不會因為旁人欠得更多,便饒過咱們!”
賈政站在一旁,本就心神不寧,聽見賈赦這番說辭,連連搖頭,蹙眉勸道:
“大兄萬萬不可這般想。欠國庫銀兩,文書俱全,借據上皆是你我父輩、你與珍兒親筆畫押。不論別家欠多少,咱們的債,一分都少不得。”
賈珍也在嘆息,賈赦現在都沒拎清,他這番話,看似寬慰,實則是自欺欺人。
陛下既然敢動四王八公的積欠,便不會顧忌寧榮二府。指望別人擋災,到頭來只會所有人一同被清算。他抬眼淡淡開口:
“大伯父此言不妥。別人欠得多,不代表朝廷會放過咱們。一旦限期到了,拿不出銀兩,先收勳莊,再奪爵位,一步一步,沒有半分情面可講。”
賈赦被三人輪番駁斥,臉上的傲氣稍稍褪去,卻依舊嘴硬,嘟囔道:“就算如此,偌大一群勳貴一同扛著,朝廷還能把所有世家都抄了不成?”
堂上一時寂然,方才爭執的話音落了,滿屋子人各懷心事,竟是誰也拿不出萬全的法子。
賈赦方才那股強撐的底氣散了大半,垂著手怔怔站著。
賈政蹙著眉,反覆掂量朝會上的旨意,只覺前路茫茫。
賈母握著柺杖,閉目凝神,心底千頭萬緒,也尋不出一條穩妥出路。
眾人面面相覷,全無主意。
賈珍乾咳一聲,神色沉靜,開口打破僵局:
“事到如今,爭辯無益,只能先做兩手準備。
咱們兩府各自清點私庫現存銀兩,把金銀、珍寶、鋪面契書、莊田賬目逐一核對造冊,先摸清楚自家到底還有多少家底,心裡有個實底。
餘下的,靜觀朝廷後續下發的催繳章程,看是定了限期,還是准許分期抵償。等戶部的文書下來,咱們再斟酌對策。”
賈母緩緩睜開眼,微微頷首:“珍兒這話還算穩妥。不能坐以待斃,也不可貿然行事。
政兒,賈赦,你倆立刻清點庫儲;珍兒你也回寧府核查賬冊。兩府各自把數目理清楚,尋個日子再湊到一處商議。
只是切記——清點之事務必隱秘,不可大肆聲張,莫讓府裡管事、莊頭藉機從中搗鬼,又生出事非來。”
賈政忙跟著點頭:“正是,先摸清家底,方能見機行事。只是清點庫銀契冊,要挑心腹可靠之人,賬目務必仔細,不可有半分疏漏。”
賈赦此時也沒了方才的張狂,悶悶應了一聲:“知道了。我回去便安排人盤查。”
賈珍心中暗忖,清點家底只是第一步。若是賬面上銀錢缺口太大,便要提早盤算清理府內蛀蟲……他垂下眼,將未盡之言咽回喉中,面上只餘一派沉靜。
幾人議定分頭盤查府中庫藏賬冊,正待各自散去,賈母扶著龍頭柺杖,忽然輕輕一聲長嘆,眉宇間漫上一層悲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