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開始重新拼湊羅賓·貝恩的人生。
1936年出生,師範學校畢業,當過中學教師,後來升任小學校長。在所有人眼裡,他是那種體面的、無害的紳士——說話慢條斯理,見誰都會微笑點頭。
但那是公開的版本。
喬找到了羅賓生前的同事、鄰居、學生家長,拼出的卻是另一個羅賓。
從1993年底開始,羅賓就像一臺逐漸失靈的機器。
同事說,他的辦公室永遠是亂的——桌上堆著沒批改的作業,地上散著舊報紙,咖啡杯長了一層毛。有人跟他說話,他要愣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他會在走廊裡突然停下,盯著牆壁,好像在等什麼東西從牆裡鑽出來。
校董會已經在討論讓他提前退休——說好聽點叫“健康原因”,說難聽點,就是開掉他。
他每週只被允許回家一次。大部分時候,車停在自家車道上,人在後座裹著一條舊毯子過夜。
鄰居聽到過爭吵聲。不止一次。有鄰居報了警,但警方沒有記錄。
然後是他的小兒子斯蒂芬。14歲,性格內向,鋼琴彈得很好,但最近幾個月成績一落千丈。班主任在學期評語裡寫:“斯蒂芬似乎對父親有強烈的恐懼感,拒絕談論任何與家庭有關的話題。”
喬看到這份評語的時候,手指在“恐懼感”三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深痕。
他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
一個即將失去工作和名譽的校長。一個即將在家庭會議上被揭穿的女兒。一個拒絕他進入的家。四雙在搏鬥中拼命抓撓的手。
然後是他。是那個唯一的倖存者。那個被所有人當成惡魔的兒子。
喬合上筆記本。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奧克蘭港的夜色,燈光碎在海面上,像一把撒出去的硬幣。
他已經花了快三年時間,花了幾十萬紐幣。妻子已經不止一次跟他吵過架。
“為一個殺人犯,你連家都不要了?”
喬沒回答。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如果大衛真的是無辜的,那他失去的,是這個世界上所有愛他的人。而外面的人,還要罵他是惡魔。
這比死更疼。
喬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給了印刷廠。
“我想出本書。”
……
1997年,喬的第一本書《貝恩案:正義的審判》出版。
他在書裡把警方所有證據逐條拆解,附上獨立專家的鑑定意見,做了詳細的時間軸對比圖。書的最後一章只有一句話:
“如果這是你的兒子,你會怎麼做?”
書在紐西蘭賣了五萬冊。在一個只有四百萬人口的國家,五萬冊是天文數字。但也有人把書扔進垃圾桶,有電臺主持人公開罵他“給魔鬼擦鞋”。
喬不管。他繼續寫。1999年第二本,2002年第三本,2005年第四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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