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豐恆水牌上“每人壹斤”四個粉字,被擠在門前的空口袋蹭得發毛。
三十斤陳米晌午就發完了,可後頭還賴著二三十號人沒散——多是西南城挪過來的貧戶,
袖筒裡揣著厚沓金圓券,手裡的空口袋耷拉在腳邊,像一群被哄完又不肯走的鴉。
“趙掌櫃你憑什麼不賣!老子排了三天!”
一個穿破棉坎肩的漢子猛地把空口袋摔在裕豐恆門檻上,麻繩崩斷,口袋皮甩到趙德厚腳背。
趙德厚往後仰了仰,沒起身,只把茶碗頓實:
“老弟,牌價糧就那些,憲兵天黑來查,我多賣一斤,明兒這鋪子就改憲兵隊伙房。”
“放你娘屁!後頭庫裡——”
漢子話沒說完,旁邊一個瘦臉老頭拽他袖子:
“別亂咬,前兒個廣安門大和恆叫砸了,掌櫃的讓磚頭拍暈過去你忘了?”
漢子甩開袖子,可聲音虛了半截。
街西會友鏢局舊址改的貨棧門口,原本拴著兩頭騾子,這會兒騾子早牽進院了。
門洞裡搬了張榆木椅,坐著個乾巴老頭——姓焦,早年會友鏢局“四大亭”底下跑過腿的三皇炮捶老手。
鏢局散了後,他在六必居隔壁珠寶鋪看門,這兩年鋪子黃了,他賃了貨棧耳房住著,街坊喚他“焦二爺”。
焦二爺穿件洗白了的青布夾襖,腰裡勒根粗布帶,手裡轉著倆核桃,核桃聲嘎啦嘎啦的,壓過了街口的罵聲。
漢子那邊推搡升了級。
兩個排不到糧的蹬著裕豐恆階沿往裡擠,夥計伸胳膊擋,被撞得後跟磕在麻袋上。
趙德厚臉色一沉正要喊“報街警”,焦二爺的核桃停了。
他沒站起來,只把右手搭在椅扶手上,食指敲了敲:“嚷什麼。”
就三個字,不高,可那漢子像後脖梗被冰水澆了似的,回頭看見焦二爺,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半寸。
焦二爺仍舊坐著:“糧食店這截,光緒年間鏢車進出,沒誰敢在門口亮傢伙。
今兒你們要砸裕豐恆,先問問我這把老骨頭。”
漢子嚥了口唾沫:“焦二爺,咱不是砸店,是餓……”
“餓就去西南城粥廠,別在我眼前丟會友的人。”
焦二爺左手核桃一握,指節咔吧一響,“再往前邁一步,我讓你三條腿進門,兩條腿出去。”
周圍一下靜了。
賣甑兒糕的挑擔停了梆子,有人剛邁了半步又縮回去。
漢子僵了片刻,彎腰撿起空口袋,甩到肩上,轉身往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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