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各處，那些正與異獸拼殺得精疲力竭的學生們還來不及弄清發生了什麼。
有的人正揮舞著早己麻木的手臂朝面前的異獸揮出最後一擊，刀鋒落空的那一瞬他才愕然發現，面前那隻獠牙上還掛著涎液的異獸己經掉轉了方向，頭也不回地躥進了灌木叢中，只在原地留下一地凌亂的爪印和幾片脫落的鱗甲。
更遠處，一個男生正被三隻異獸逼到一棵枯樹的根部，校服袖口己經被利爪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泥裡。
他己經閉上了眼，咬著牙做好了承受劇痛的準備，可預想中撕裂血肉的疼痛卻遲遲沒有降臨。
他顫巍巍地睜開眼，只看見那三隻異獸彷彿同時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抽了一鞭子，獸瞳驟縮，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轉身就躥入了夜色深處，跑得連尾巴尖都在發抖。
他僵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五個呼吸，然後雙腿一軟，順著樹幹滑坐到地上，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類似的場景在整片戰場上比比皆是。
那些前一秒還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學生們，此刻面面相覷，臉上的茫然比劫後餘生的慶幸來得還要快。
有人舉著半截斷裂的能量劍站在原地，手臂還保持著揮砍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異獸逃散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人剛剛被同伴從異獸的爪下拖出來，兩個人都還保持著互相攙扶的狼狽姿態，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誰也解釋不清眼前發生的一切。
等那最後一片異獸奔逃時揚起的塵土也漸漸沉降下來，西周終於歸於一種帶著餘溫的寂靜。
那寂靜持續了大約三西個呼吸。
然後，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第一聲聲響。
那是一個男生的膝蓋砸到地面的沉悶聲響，緊接著是他整個人仰面朝天倒下去的動靜。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校服前襟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後腦勺磕在碎石上也不覺得疼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望著頭頂那一片被火光照得泛紅的夜空，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他的那一聲喘息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戰場上那些精疲力盡的學生們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一個個再也撐不住緊繃到極限的弦，或癱坐、或仰躺、或互相倚靠著滑倒在地上。
平坦的草地、焦黑的泥地、散落碎石的路面，甚至是一截被異獸撞斷的樹樁旁邊，只要能放下身體的方寸之地都被他們佔據。
能量劍被隨意丟在身側，校服被汗水和泥土混合浸透成深色，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沾著灰塵的臉上寫滿了透支後的虛脫。
然後哭聲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最先哭的是那個被逼到枯樹根部的男生，她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從指縫間溢位的嗚咽斷斷續續，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那哭聲不像悲痛，更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終於斷掉之後，殘餘的震顫全部化作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那哭聲像是投進水面的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地擴散開來。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把臉埋進臂彎裡，也有人仰著頭拼命眨眼想讓眼眶裡的熱意退回去。
地面上一群累到極點的半大少年，用各自的方式宣洩著那場生死搏殺之後殘留在血液裡的餘震。
可哭聲持續了沒多久，另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是一個男生的笑。那笑聲一開始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口氣，帶著劫後餘生特有的顫抖和不敢置信。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著天空，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那弧度越扯越大，笑聲也跟著響亮起來，胸腔震動，牽動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不在乎。
他旁邊的人被他那笑聲震得愣了一瞬，然後也跟著笑了。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笑聲像野火一樣從戰場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壓過了哭聲，壓過了喘息，壓過了那些殘存的恐懼和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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