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又決定不了什麼,只負責登記就行。”一切跟金錢有關的事項都要過會討論。
她只是一個無情的登記機器和吃瓜群眾而已:今兒是張家來問他們家祖傳金鐲子的事,明兒是李家來問她從孃家帶來的陪嫁玉扳指……以及,這些金貴物件兒背後的故事。
白學習聽得津津有味,記錄得也非常詳細。
但在外人看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王剛單純就是欺負老實人。
“老實人”白學習把李紅梅安撫好,自己坐回座位上開始琢磨晚上吃啥。下班的時候特意從潘家門口過,以前的潘文貴是救濟戶,住在黃果衚衕第一個大院一間最小的倒座房裡,房間又黑又潮,基本沒人踏足,加上年紀大了喪失勞動能力,平時也就只有白學習和李紅梅會來看一眼。
聽著那些鼎沸的熱鬧,還有門前的幾床棉被,白學習感慨: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古人誠不欺我。
就是不知道潘文貴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錢袋子,她們作為街道幹事對於他想把錢和房子送誰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有人說:“我要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也不會把這東西拿出來,那年我家老伴兒病重,醫院等著手術費,我一直記著我爹孃死前的交代,愣是不敢拿出來。”
白學習一頓,不斷縮短步距,走得更慢了。
前頭那個乾枯的腦袋上,套著一頂打補丁的灰黑色毛線帽,整個人也佝僂得厲害,“可這次是真沒辦法了啊,我兒子找那物件獅子大開口,居然要166的彩禮,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全賣掉也湊不出來啊,他們家不僅要彩禮,還要啥三十六條腿兒,還要腳踏車,我上哪兒湊這麼多錢吶?”
駝背老漢唉聲嘆氣的抹眼淚,“可我家就這麼一個兒子,我得為他著想啊,小夥子你不當爹,不知道我的無奈啊。”
他身邊走的是一個個子中等的白淨男人,白學習一看背影就知道,這是她們六號院的侯燁,破爛侯的兒子,因為他走路姿勢跟常人不太一樣,腰太板直了,據說是小時候腰部受過外傷,當時破爛侯沒當回事,只隨便找個赤腳大夫包了點草藥,時間一長也不知道是草藥有效還是骨折自己癒合了,反正也沒再聽他叫疼,但走路姿勢就是不太一樣了。
白學習今天戴著雷鋒帽和圍巾,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篤定侯燁認不出自己。
這不,侯燁往後看了一圈,安慰那大叔幾句,但也沒把話說死:“大叔您的難處我知道,但我也才剛參加工作,沒啥錢,你說那價格我也出不上。”
好像是倆人正在討論買啥東西,白學習一看跟自己也沒啥關係,就不大想跟了。
但下一秒,那老漢忽然冒出來一句:“你只管放心,這東西絕對保真,正宗的元青花酒壺,我兒子剛去街道辦要回來的。”
他四處張望一番,小聲道:“就前幾天,我兒子去你們酒仙橋街道辦要的,當年是有人舉報我們家成分有問題,非要說我家有地主成分,查抄組就來把我家給查抄了,這事大家都知道我們是被冤枉的,是鄰居當年因為蓋房的事,佔了我家的山牆,兩家人鬧過一陣子,他去舉報就是故意報復,是內部矛盾,不是階級矛盾……前幾天我兒子看同樣的情況,有人已經把東西和存摺都要回來了,他也就去試試,還真把酒壺給要回來了。”
“不過,街道辦的人都不知道,以為酒壺是假的,不然早被他們自己人摟走了。”
誒誒,等等,白學習聽到這裡,只覺得異常的熟悉,就在前幾天,區裡另一個街道,也就是五里河街道辦的工作人員過來做工作經驗交流的時候曾提起過,以此為例子證明做基層工作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要分清矛盾的性質。
當時是當作成功案例來分析講解的,白學習想忘記都難。
更何況,她自己在街道辦就是負責這塊工作的,從來不知道有一件返還物叫青花酒壺的,金鐲子玉扳指倒是遇到好幾個。
駝背老漢自稱叫趙老根兒,只見他帶著侯燁拐出黃果衚衕,走到柳絮衚衕,那裡屬於五里河街道的轄區,白學習更是生面孔,又隨著人流跟在後頭,不顯山不露水的,倆人都沒發現。
這不,走到一個院子門口,一個憨厚老實的年輕男人急匆匆出來,跟侯燁撞個滿懷,“對不住對不住,我有急事,走路沒當心,對不住。”
侯燁笑著說沒事,倒是趙老根兒板著臉問:“你上哪兒去?”
“爸?我正要去找你,我聽人說你要把那東西賣人,是真的嗎?”
趙老根兒輕咳一聲,“沒這回事。”
年輕人鬆口氣,拍著胸脯後怕道:“不是真的就好,那趙四就是滿嘴胡說,他說你為了給我娶媳婦要把剛返還的酒壺賣出去,我就急得趕緊去找你,可不能啊,我就是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讓你揹著敗家子的罵名幹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