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下午六點多,才勸完三個居委,還有三個居委明天接著去,白學習累得嗓子都冒煙兒了,回家先灌兩大碗白開水。
得到滋潤後,咽口水終於不幹不疼了。“這基層工作可真難幹啊,以前覺著在醫院既要會說還要會做還得會跑,現在幹基層工作也差不多得這樣。”
不過,抱怨歸抱怨,平心而論日子還是現在舒服,下班了就下班了不用提心吊膽會被追責會被患者投訴會被醫鬧,普通老百姓再怎麼胡攪蠻纏,不至於會要她一個小基幹的命。
老太太“嗯”一聲,“我請客,晚飯咱們下館子去,別做了。”多累吶。
這是過繼以來白學習第一次被老太太邀請下館子,那感覺咋說呢,就像用自己心口捂化了一個冰塊一樣,她不多點幾個肉菜都對不住自己。不過現在的國營飯店基本只賣中午那一頓,賣晚餐的不多,老太太也不能走太遠,最終倆人花高價吃了頓涮羊肉。
結果剛吃回來,就聽見白萬富又在那兒開發佈會:“哎呀張飛鵬被調離裝置科了,調到咱們車間,可多人看笑話呢,都說他老丈人都不管他了,這婚怕是也結不了咯。”
六棉廠對張飛鵬的處理是開過三次會,經過深思熟慮最終做出的,他品行不端、誣告他人是事實,但考慮到他也在廠裡工作了這麼多年,廠裡最終還是沒開除他,只是將人調離裝置科,調到最辛苦最累的車間,再次從學徒工做起,不僅工資降級,三年內不能參加考級,生不了職稱,工資也不能漲。
“以前在裝置科那可真是在福窩窩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上夜班還能睡覺,現在好了,來到生產一線可真是夠他喝一壺的。”白萬富始終耿耿於懷,“你們說趙師傅為啥就不拉他一把,幫他求求情呢?”
這誰知道啊,反正大快人心就行了。
常大媽好奇:“那趙師傅那閨女還跟他結婚不?”
“聽說是還要結呢,你說這小閨女也是,嫁給二十五歲的臨時工能幹啥,以後有的是苦日子等著她,她啊就是沒吃過苦。”常菊香覺著自己要是有這樣的閨女,她能打斷她的腿。
其他有閨女的大爺大媽們也這麼覺著,“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張飛鵬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將來恐怕很難再有進步的機會,她跟著只要苦日子,唉,年輕人吶,走錯一步,步步錯喲。”
***
接下來幾天正式進入清明節,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有居民在路邊發現悄咪咪多了一些燒過的紙錢灰,尤其幾個公墓園區大半夜會冒出火煙,各個單位部門更是繃緊心頭的弦,不敢有一點放鬆。
為了阻止民眾夜裡偷偷燒紙造成重大傷亡的火災隱患,趙德海讓六名基幹輪流值班勸導,勸導的意思就是——
“啥?要通宵值班?”
“這不行吧,我害怕。”王芝芝都快哭了,李紅梅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這可不是一般的通宵值班,而是要在大家燒紙錢的時候四處巡邏走動(趕人抓人),這鄰里鄰居的,得罪人不說,一個搞不好要被嚇尿的。
小時候誰不是被嚇大的啊,都說清明節跟中元節一樣,都是鬼門關大開的時候。
“我跟你們說,我小學三年級那年的清明節,早上五點多起來上廁所,你們猜我在大門口看見誰?我太奶,都死七八年了,那樣子沒變,還衝我和藹可親地招手,說要給我糖吃,結果我手一伸出去,哎喲她人就沒了,地上只有一堆剛燒盡的黃紙錢。”王芝芝小聲說。
錢有文補充:“我們隔壁鄰居,五八年那會兒夜裡去鄉下偷農民的麥子,那時節的麥子青黃不接,摘了多可惜啊,但家裡孩子都快餓死了也管不了了,結果他正摘著麥穗呢,忽然在麥子地裡看見一個老漢說要送他幾斤麥子,倆人還有說有笑的,聊著聊著還讓去老農家裡吃白麵饅頭,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醒來的時候身上連褲衩子都不剩,差點就讓黃鼠狼給啃了。”
雖然沒有血呼啦的青面獠牙,但確實鬼氣有點重。白學習自己是無神論者,但一想到那個畫面也有點犯怵。
趙大偉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強行轉回話題:“肯定不是你們女同志自個兒啊,是咱們倆倆一組,跟著工糾隊的人,基本也就只需要前半夜,後半夜大家都睡了,沒人再起來燒了。”
工糾隊就是工人糾察隊,由各個居委和衚衕抽青壯年工人組成,人多“勢”眾嘛,這項工作的恐怖程度直線下降到白學習能接受的程度。
“我跟王芝芝一組,趙大偉跟學習一組,紅梅就跟孫哥……算了,孫哥還沒回來,他的班我來頂,紅梅跟我一組。”錢有文分好工作,“大家都沒意見吧?”
“沒有,聽你的。”
當然,值這個班也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處,就是第二天能補休半天,休上午能回家補覺,休下午能提前半天下班。因為中途要岔開些,讓錢有文有個喘氣的餘地,所以第一天是他和王芝芝值,第二天輪到白學習趙大偉。
第二天下午,錢有文倆人打著哈欠來上班,趙大偉連忙問:“咋樣,昨晚沒啥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