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玥走進去,把長衫放在桌角。老陳掃了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住,紙片從指間滑到地上,他也沒撿。
“你見過他了。”老陳說。
“嗯。”
“他還好嗎?”
姜凌玥不知該怎麼答。一個消失了三年、被所有人當成死人的人,夜裡出現在西側廊下,又把別人的衣裳脫下來,然後繼續消失。這算“好”嗎?
“他讓我把衣裳還給你。”她說。
“曉得了。”老陳把菸捲好,不點,只夾在指間轉來轉去。他沉默很久,像在嚼一嘴咽不下去的東西。最後說:“這衣裳,是那年冬天我給他披上的。他當時從西牆翻出去,追他的人都以為他跳了古泮池。可我知道他沒死。我在池邊找到他一隻鞋,鞋底朝上,擺得太正。像是故意脫下來給人看的。”
“那池邊的人骨呢?”
“不知道是誰的。也許是誰想替他死,也許是誰該死了。”老陳嘆了口氣,終於把煙點上。火光很小,照著他又幹又瘦的臉,“後來那幾年,我總能在廟裡的某些角落,找到有人過夜的痕跡。牆根下幾塊磚被挪過,樑上有點乾糧渣。我誰也沒說。”
“你早知道他在廟裡。”
“知道。可我不找他。”老陳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他願意躲著,就說明外頭有人還在找他。我幫他,等於害他。只有你們來了,他才出來。他等的是你。”
姜凌玥在桌邊慢慢坐下,兩手疊在膝上,指尖有些發涼。她想問很多事,又怕問了,老陳就不說了。
“他是不是也碰過那些柱子?”她最終問。
“碰過。趙存是修繕隊裡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爹就是木匠,他從小摸著刨花長大。三年前那批人往木頭裡填東西,他起初只當是普通修繕。首到有一天,他看見隊長把一包白灰樣的東西混進桐油,抹在柱底。他留了個心眼,夜裡去摳。摳出一小團,放在燈下看。那東西,見熱會跳。”
“跳?”
“像你看見的那樣。”老陳說,“後來他就開始記,把哪根柱子、什麼位置、填了多少,都記在一張薄紙上。他不敢留名,只在自己名字上畫個圈。意思是,這事兒是我記的。我要是不在了,後來的人看見這個圈,就知道還有個人知道。”
姜凌玥呼吸一緊:“他有沒有說,隊長是誰?”
老陳搖頭:“沒說。那隊長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兒來,修繕記錄上都是假的。後來查,查無此人。只知道高個子,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右手虎口處有道舊刀疤。說話帶點南邊口音。”
杜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這些,你昨天為什麼不說?”
姜凌玥回頭。杜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正倚在門框上,雙臂抱胸,目光沉靜地看著老陳。他身後跟著蘇芷和陸星澈。陸星澈手裡抱著一本舊簿子,神情少有的嚴肅。
老陳吸了口煙,把菸頭在牆根按滅:“昨天沒到時候。今天,人齊了,該說的我一次說清。還你們一個明白。”
他起身,從牆邊一隻舊木櫃最底層,翻出一個黑布包。那包只有巴掌大,上面落滿了灰。老陳把它放到桌上,慢慢開啟。
裡面是半截鉛筆。
很短,斷口整齊,像是被人從中間掰斷的。筆身是姜凌玥熟悉的深綠色,同她身上那支一樣。她伸手想拿,又停住了。
“這是你媽留下的。”老陳說,“不是給趙存的。是她最後一次離開前,放在西側第西根柱子旁邊的磚縫裡。她說,‘要是以後有個孩子來摸這根柱子,把這個給她看。’”
“給我看什麼?”姜凌玥的聲音很輕。
“看你媽寫下的最後幾個字。”老陳把鉛筆翻過來。在鉛筆的六角形筆身上,有人用刀尖刻了極細的幾個字,己經被磨得快要看不見,只有對著光才能勉強辨認:
“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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