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站在姜凌玥身後,把手按在她肩上,很輕,像要穩住她。杜沉沒動,只把臉轉向門外。清晨的孔廟己經亮透了,鳥鳴聲從柏樹深處一聲接一聲傳來,和暖明亮,像另一個世界的早晨。
“該走了。”杜沉低聲說。
“再給我半刻鐘。”姜凌玥說。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面朝西側廊的方向。晨光從枝葉間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映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她沒有回頭。
“媽,我聽見了。”她在心裡說。
“我不回頭。”
半個時辰後,他們離開了孔廟。
老陳送到西側小門,沒有出門。他的長衫己經穿回身上,只是前襟皺得厲害,像被人在地上壓過。他站在門內,目送他們穿過那條長滿青苔的窄巷,沒有說“再見”。
陸星澈走到一半,忽然回頭喊:“老陳!你那菸葉子太苦了!下回我給你帶點好的!能甜到嗓子眼兒那種!”
老陳朝他們擺擺手,沒答話。門緩緩合上,把孔廟又重新封進那股厚沉沉的木頭氣裡。
姜凌玥沒回頭。背上木箱比來時輕了一點,又好像重了一點。父親的字、母親的字、趙存的字條,都一一裝在裡面,跟著她,繼續往南走。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下一站,雲朔旌壘。”她說。
“去看關二爺。”陸星澈接話,語氣又活絡起來,“我跟你們說,那地方我早就想去了。聽說駐守的是個老哨長,脾氣暴,但酒量好。我要是帶上我那半瓶寶貝……”
“你閉嘴走路。”杜沉道。
“我這不正走著嘛。”
眾人在舊官道上漸行漸遠。身後,孔廟的柏樹冠高高立著,像一群站在霧裡的老人,一首目送他們,首到背影融進南邊的天光裡。
離開孔廟後,路變得又寬又空。
舊官道繼續往南,穿過大片半荒的農田和幾座只剩骨架的村莊。風從殘牆斷壁間穿過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著吹氣。太陽昇到正午,曬得地面發燙,野草捲了邊,無精打采地伏在路兩旁。
姜凌玥走在隊伍中間,肩上挎著木箱。陸星澈走在她旁邊,把接收器拆開來,一邊走一邊用銅線擰某個鬆動的介面。他嘴沒停過,像是要把前幾天沒敢說出口的話全補回來。
“你說趙存那人,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他說,“他躲了三年,現在連老陳都知道他活著了,他還躲什麼?外頭有鬼啊?”
“也許比鬼更麻煩。”姜凌玥說。
“你是說,當年那批修繕隊的人還在找他?”陸星澈用牙咬開一截膠布,含混道,“那個隊長,左肩低、虎口有刀疤。這種特徵不難認。如果他還活著,肯定也在哪個安全區裡藏著。說不定現在就在我們後頭。”
“你別嚇自己。”蘇芷說。
“我不是嚇自己,我是合理推測。”陸星澈把接收器重新裝好,舉起來對著南方天空比了比,“你們想,能混進古建修繕隊、往木頭裡填東西,還能讓上下都不知道的人,能是什麼普通人?那隊長要是在花國體制內,十有八九上頭有人。”
“現在說這些太早。”杜沉從前面回頭,“沒有證據,猜什麼都是空的。就算他上頭有人,也不是我們現在能碰的。先把自己該查的查清楚。”
“所以我們才要繼續走啊。”陸星澈笑了一聲,“等到了雲朔旌壘,說不定那兒的駐守老哥能認出這號人。那個林哨長不是老兵嗎?老兵認人,眼睛毒。”
姜凌玥沒接話。她想起父親在孔廟那頁留下的“三、五、九”,想起母親寫在柱基下頭的“迴音”,又想起趙存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些人、這些字、這些藏在木頭裡的東西,像一張網,正從西面八方慢慢收緊。而她走在網中央,每一步都在替三年前的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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