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紫宸餘垣議事廳的燈還亮著。
姜凌玥己經回了偏房。陸星澈蹲在北庫房後頭修他那一堆破銅爛鐵。蘇芷沒走。她站在長木桌前,把寫滿記錄的本子放在桌面上,手指壓著頁角,遲遲沒有合上。
杜沉坐在窗邊的一條舊凳上,用袖口慢慢擦那根指揮棍。木頭包著布,只露出一截尾端,顏色發黑,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血浸過。
“你告訴她的,太少了。”蘇芷開口。
“該讓她知道多少,我心裡有數。”
“我的意思不是任務簡報。”蘇芷抬起頭,“是‘入隊’本身。你沒有告訴姜凌玥,她的入隊通知不止一份。一份是明面上我們交給她的,另一份是發到我們手裡的。編號不同,內容不同。”
杜沉擦棍子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
“另一份寫的是‘重點觀察’。”蘇芷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早就背下來的檔案,“觀察物件:姜凌玥。觀察理由:姜成遠、林若笙之女。指令:①持續評估其能力邊界;②確認其是否繼承父母的研究遺志;③若發現其存在洩密、通敵、危害花國安全區之行為,就地控制。”
“蘇芷。”杜沉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重,卻帶著壓制的意味,“你在背檔案給我聽?”
“我在提醒你。”蘇芷說,“我們把她拉進隊裡,有一半是為了任務,另一半是為了看著她。你不能把這個‘看著’完全藏在‘保護’後頭。她不是傻子。等她發現你對她好,是因為上面要你看著她,她會怎麼想?”
杜沉沒說話。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紙呼啦響了一下。他站起身,把指揮棍靠在牆邊,走到蘇芷面前。
“那你呢?”他問,“你讓她加入,又是為了什麼?”
蘇芷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雙手很穩,常年拿藥、拿刀、拿木槌敲打木偶關節,穩得像不屬於她自己。
“我要她的血。”蘇芷說。
杜沉皺眉。
“我要她的細胞樣本,做一組基因分析。”蘇芷的聲音更輕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查過她父母的檔案。林若笙生前專攻植物病理與異常生長。姜成遠是古建研究員的表面身份,實際關聯到一個更老的課題——姜氏古植血脈。這個血脈,和我未婚夫當年參與的那個實驗,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
“你在懷疑什麼?”
“我在懷疑,她父母早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蘇芷抬起眼,首視杜沉,“而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是因為我用這雙眼睛看到了資料。她的指尖能滯留低溫,說明她的神經末梢對木纖維有超越常人的感應。這可能是能力,也可能是病變。我需要確認是哪一種。”
“如果是能力呢?”
“那她就是任務裡最不可或缺的人。”蘇芷頓了頓,“如果是病變……”
“怎樣?”
“如果是病變,那她越用,越危險。終有一天,她的身體會先於任務垮掉。”蘇芷合上本子,聲音平靜,“到那時候,我會攔她。不管任務有多重要。”
兩個人站在燈下,誰都沒有再說話。
蘇芷先走。她回到住處,沒點燈。
她把藥箱抱到膝上。手指摸到箱蓋內側一道極細的縫。那縫是她自己縫的。針腳很亂。裡面塞著一支舊鋼筆。
她沒取出來。只是隔著那層硬皮,用指尖一下一下按著筆身。像按著一個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的名字。
那是周遇留給她的。她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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