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只有姜凌玥沒動。她低著頭,看著腳邊那顆從柱子裂縫裡掉出來的東西。灰白色,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面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膜。膜下有些極細的紋路,像樹根,又像血管,隨著那一下一下的搏動,微微凸起,又慢慢平復。
“別碰它。”杜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極低,“這是命令。”
“我沒想碰。”姜凌玥說。
“你剛才彎了腰。”蘇芷說。
“我只是想看清楚。”姜凌玥慢慢蹲下來,雙手環住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爆羽跳到她身後,小木爪在青磚上“嗒”了一聲,沒敢上前。
那顆種子還在跳。比在柱子裡更快,更急,像突然見了空氣,被什麼喚醒了。它表面那層膜開始一點一點變幹,邊角微微翹起,像秋天的落葉。但裡面那團搏動的暗影沒有衰弱,反而越來越明顯,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內部往外頂。
“它在適應。”蘇芷盯著它,聲音冷得像在做記錄,“離開宿主木之後,它沒有立刻死亡。說明這東西的獨立性比我們想的高。”
“獨立性高,是不是意味著它還能自己找地方鑽?”陸星澈舉著接收器,小心翼翼地往前探。機器上藍燈閃了幾下,又滅了。
“別刺激它。”老陳忽然開口。他上前一步,用那根黑棍子的尾端,極輕極穩地,把種子撥離了姜凌玥腳邊。種子在青磚上滾了一小段,停在一處積水旁。水窪裡的雨水很淺,它半浸在水裡,跳動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
“這東西遇水會靜。”老陳說,“當年你媽也試過。用溼布裹著從柱子裡蹭下來的碎渣,那些碎渣能安分半宿。第二天太陽出來,又活了。”
“我媽還做過這個?”姜凌玥轉頭看他。
“做過。你媽膽子大,手也巧。那些天她天天晚上在屋裡試,什麼水、火、酒、木蠟,挨個往上招呼。最後只有水能壓一壓。但壓不滅。”老陳嘆了口氣,“她當時說,這東西像種子,又不全像。種子該紮根,它不紮根。它只想被‘放進去’。”
“放回柱子裡?”陸星澈問。
“不。放回更大的東西里去。”老陳的目光落向廊外那些柏樹,又越過柏樹,看向遠處重重疊疊的廟宇,“你媽說,這些柱子裡的東西,全是‘餌’。它們等著被引到更大的地方去。”
姜凌玥心裡一凜。
“更大的地方”,這五個字,像一根極細的刺,精準地扎進她腦子裡。她想起父母的加密筆記中,那些她還沒完全破譯的句子裡,也有一個類似的詞。她一時想不起原話,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慢慢逼近的感覺,像涼水從腳底漫了上來。
“那顆東西怎麼辦?”蘇芷問。
“不能留在地上。”老陳說,“天一晴,它就會爬。這東西乾透了會變得很輕,風一吹就散,散成一蓬灰。灰落到哪裡,哪裡就多一個‘不對’。”
“那就是汙染源?”蘇芷眉頭緊皺。
“差不多。”
眾人沉默。杜沉走到那顆種子前,拔下後腰的短木刀,用刀尖在青磚上劃了個圈,把種子圈在中間。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塊油布,輕輕蓋在上面,西角用碎磚壓住。
“先這麼處理。等天晴再燒。”他說。
“燒了會怎樣?”陸星澈問。
“試過的人都沒了。”杜沉說,“所以不燒。先埋。”
“埋?”蘇芷看他。
“埋深。用老陳說的溼土裹住,外層再灌木灰漿。等它徹底靜下來,再決定怎麼運。”杜沉用短刀點著青磚,一下一下,像在數自己的心跳,“這裡的事,必須上報。但上報之前,誰都不許動。”
姜凌玥看著那塊油布。布面被種子頂出一個極微小的凸起,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東西沒死,只是慢了。慢得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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