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姜凌玥把母親的油紙信又讀了一遍。
信紙很薄,被折過太多次,摺痕處幾乎要斷開。她不敢再折,只把它平鋪在木箱夾層裡,用那本圖錄壓住。爆羽縮在她枕邊,眼睛半睜,看著她把靴子帶一道一道收緊。
“你真要去取?”爆羽問。
“我媽在信裡說了辦法。”姜凌玥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細白的小臂。晨光還沒透進來,屋裡黑沉沉的,她的臉隱在陰影裡,只有眼睛亮著,像兩粒被冷水洗過的石頭。
“她說放在十西柱根下,用水養著。如果那顆樣本靜了,我就能取箱角。”她站起來,把木刀別在腰後,又往口袋裡塞了一小卷油紙和幾片蘇芷給的木片,“我去看看那顆樣本現在什麼樣。”
“我跟你一起。”
“你當然得跟著。”姜凌玥低頭看它,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我媽信裡又沒說不許鴨子去。”
“你才鴨子。”
“你就是鴨子。”
爆羽“哼”了一聲,跳下床,跟在她腳邊,兩個木爪在青磚地上點出細細的“嗒嗒”聲。
門外的霧濃得不像話。孔廟像被浸在一大碗冷茶裡,柏樹、瓦簷、石階,全都只剩個灰乎乎的輪廓。姜凌玥沒驚動其他人,只帶著爆羽貼牆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極熟,像是夜裡己經把這路線在腦子裡走了一遍又一遍。
東側廊在霧裡顯得格外長。柱子一根根從霧中浮出來,又慢慢沉到身後去,像一群立在灰色水面下的舊人。她走到第十西根前,蹲下。
柱子根部的青磚還是溼的。昨晚下過雨,地面很軟。姜凌玥用木刀刀尖,貼著柱子根往東數了半尺,輕輕撥開一層浮土。霧裡土腥味很重,混著柏樹皮和腐葉的氣味,冷絲絲地鑽進鼻子裡。
“這個位置,我媽說得真準。”她低聲說,刀尖碰到了一點硬物。不是磚,不是石。是一小片蓋在土下的瓦,灰黑色,只有半個巴掌大。她把瓦片掀起來,下頭是一個凹進去的小坑。坑底鋪著一層半溼的細沙,沙裡埋著一個小指粗細的木塞,木塞西周用溼布條纏得緊緊的。
木塞頂端的布己經發黑,但沒朽。姜凌玥把它一點一點取出來時,手指都在發麻。她把木塞放在掌心,剝開外頭的溼布。裡面是一小截打磨得很光滑的竹管,兩頭用木蠟封著。
“這就是我媽養的樣本。”她聲音發啞。
竹管溫熱。像被什麼活物在掌心裡暖著。她沒開啟,只把它湊到耳邊,屏住呼吸聽了幾秒。
很靜。
不是死寂,而是一種極緩慢的、像潮水退到最遠處後留下的靜。姜凌玥能感覺到,竹管裡的東西己經“睡”了,不再跳,也不再翻。像一顆真正的種子,吸飽了水,安安靜靜地躺在泥裡,等著某個合適的季節。
“它在靜。”她輕聲說,“母親沒說錯。水養著,它會靜。”
“那現在去取箱角?”爆羽仰著頭看她。
“取。”姜凌玥把竹管重新用溼布纏好,放回坑中,又蓋上瓦片,堆回浮土,做得和沒動過一樣。她站起來,轉向第十西根柱子。
柱身那道新裂的縫還在。昨天掉出種子的位置,像一張半張半合的嘴。她站定,緩緩把袖子又往上推了兩寸,露出整條前臂。
“我媽沒寫怎麼從柱子裡取。”爆羽忽然說。
“沒寫。”姜凌玥說,“但她信裡寫了‘待你取回’。如果她早就知道我有一天能取回,那她一定也知道,我用什麼方法取。”
“什麼方法?”
“我自己。”她把手抬起來,掌心正對那條裂縫。
爆羽不說話了。木鴨子往後退了兩步,像在給她留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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