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陳又來了。
他帶來了三年前孔廟的《日夜巡查簿》。布面封皮,線裝,頁角被水泡過。他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杜沉面前。
“這是趙存離隊那晚的記錄。”老陳說。
眾人的頭湊過來。紙上寫著幾行毛筆字,墨色很淡,像寫的人手在抖。
“亥時二刻,西牆外有異聲,似木魚,又似人咳。守夜二人前往檢視,無獲。歸時,見趙存立於東側廊下,面北,不語。問之,答曰:‘它們明天就靜了。後天我走。以後不會再響。’次日起,東側廊果然安靜了。修繕隊亦於三日後撤離。趙存再無音訊。”
“這趙存不是普通人。”杜沉說。
“他早知道自己該走。”老陳點頭,“所以他才留了那張字條。可惜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們後來找過嗎?”蘇芷問。
“找過。順著西牆外的腳印找了半里地,斷在古泮池邊。鞋印沒了,池邊爛泥裡卻多了一截人骨。”老陳的聲音很淡,像說一件己經涼透的事,“不是趙存的。是不知道誰的。那截骨頭後來埋在柏樹底下,再也沒人敢挖。”
陸星澈的臉白了一分。姜凌玥沒說話,只把油燈往桌子裡側推了推,火光把眾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晃得更深。
“我今晚把巡查簿從頭到尾翻一遍。”陸星澈忽然說,“趙存如果真是個匠人,他進隊、離隊、夜間巡查,總會在別處留下記錄。不能只這一條。”
“你翻得完嗎?那麼厚。”蘇芷說。
“你小看誰?”陸星澈從包裡摸出半根蠟燭和一小盒火柴,“今晚不睡也翻完。”
杜沉沒反對。他只說:“明天中午,全隊出城。這裡的事,封存在我們肚子裡。上頭要來查,讓他們查。我們繼續走。”
“去哪兒?”陸星澈問。
“雲朔旌壘。”姜凌玥和杜沉同時開口。
姜凌玥看了杜沉一眼。杜沉也看她,隨後把目光移開,落在油燈上。
“你爸當年,也去那裡問過三年前的修繕隊。”杜沉說,“老陳說的。”
老陳點頭:“他說,曲阜這邊種子的埋法,和雲朔旌壘不一樣。那邊有東西,被塗在木頭上。你爸管那叫‘塗層偽裝’。”
“那我更得去。”姜凌玥說。
“所以才叫上你。”杜沉說。
夜裡,姜凌玥沒再睡。
她坐在油燈下,用軟布擦著那本圖錄,一頁一頁,像在擦拭一條通往父母走過的路。爆羽趴在她膝頭,先瞳靠在她腿邊,依舊沉默。木箱在燈影裡泛著暗紅,像一塊沉在深水裡的老磚。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這箱子裡所有沒醒的木偶,都在聽。聽風從孔廟的柏樹間穿過,聽青磚下的老根一節節向下探,聽她的血在掌心裡慢慢回暖。
明天,他們就要離開大成遺庠了。
可大成遺庠沒打算讓他們輕易走。
因為子夜剛過,東側廊方向,突然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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