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姜凌玥的燒退了。
第一束光從門縫裡照進來，正落在她左手上。紗布己經被蘇芷換成新的，看不見底下的傷。但她的手指動了，像從很深的水裡慢慢往上浮。最先聽見的是爆羽的呼嚕。它蹲在她枕邊，嘴上還叼著半截沒嚥下去的布條。接著是厚尾的尾巴，正搭在她腿邊，毛絨絨的木尾沉甸甸的，像條舊毯子。
“醒了？”蘇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啞得厲害。
姜凌玥慢慢睜開眼。蘇芷就坐在她床邊的一張矮凳上，眼底青黑，臉色比她還白。她的手裡還捏著半截藥紗布，像一夜沒松過。
“我睡了多久？”姜凌玥問。
“一整夜。”蘇芷說，“中間喊過熱。後來又冷。我們把你搬到香房裡面，沒讓外頭的人聽見。”
“那些灰線……”
“退了。”蘇芷把紗布慢慢揭開。姜凌玥的左手上，三道傷口己經開始收口，周圍仍泛著極淡的灰，但己不像昨晚那樣順著血脈往上爬。灰線斷成一節一節，像死在了腕口以下。
“是箱子。”蘇芷說，“你的血滴在箱蓋上以後，你的心跳先慢下來，然後灰線就停了。不是排出去，是縮回傷口附近，像被困住了。”
“箱子沒事吧？”姜凌玥問。
“你自己看。”蘇芷朝床邊地上抬了抬下巴。
姜凌玥轉頭。祖傳木箱就放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箱子表面多了一道極細的暗紋，像從箱蓋正中往西角散開的枝狀裂紋，不深，但明顯和以前不同。她慢慢伸手過去，掌心貼在箱面上。木料溫溫的，像剛剛曬過太陽。
“它沒傷到。”蘇芷說，“倒像是更醒了。”
姜凌玥點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北牆呢？”
“今早林哨長帶人去看過。牆沒倒，但牆外的草全枯了，像被霜打過。那隻手不在原地了。”蘇芷的聲音壓得低，“洞還在。林哨長讓人用土填了，又壓了半車碎石。可誰都知道，那只是表面。底下的東西沒走。”
“它沒走，是因為我還沒走。”姜凌玥說。
“先瞳也這麼說。”蘇芷站起來，把藥箱整理好，“它讓你今天之內做決定。是留，是走，得有個說法。”
“走。”姜凌玥說。
她說得很輕，可屋裡的人和木偶都聽清了。爆羽猛地抬起頭，嘴裡的布條掉下來，眼睛瞪得滾圓。先瞳從角落裡慢慢睜開眼。厚尾的尾巴也停住了。
“這廟裡三百多人。”姜凌玥說，慢慢坐起來，把木箱拉近，抱在懷裡，“它要的是我。我走了，它沒了方向。林哨長的人只要不碰牆，暫時不會再出事。”
“可你的身體——”
“能走。”她看向蘇芷，“我會慢一點。”
“誰跟你商量走不走了？”杜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倚著門框，眼眶發紅，像也守了一夜沒睡。他走進來，把一塊用布包著的熱餅放在她手邊，然後蹲下來，看著她。
“今天不走。”杜沉說，“明天也不走。等你手能握東西了，再走。”
“杜沉——”
“別叫。”他說，“你昨晚引走那東西，命都去了半條。現在說走，你是想讓我把你綁在擔架上抬著走？”
“我就是不想拖累你們。”
“你拖累不了。”杜沉的聲音放軟了，軟得甚至不像他，“你現在倒下，我們才算白來。雲朔旌壘這案子還沒結。南先生、鑰匙、灰種，都得查。你要走，也得帶著線索走。不能只帶一身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