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牆外的草灰取樣，是杜沉和陸星澈在太陽最烈的時候去做的。
兩人回來時，一身都是灰白色的細塵。陸星澈的頭髮像被撒了一層面粉，進了屋就開始打噴嚏，一打就是七八個。爆羽躲到姜凌玥身後，嫌棄地往外探頭：“你離我們遠點，像從石灰堆裡鑽出來的雞。”
“你才雞。”陸星澈邊打噴嚏邊罵，“我要真是雞，早下蛋跑了。這活兒不是人乾的。那地方現在跟個冷窖一樣，土全是硬的，草一碰就碎。我懷疑昨晚那東西上來過，又退回去了。可它退到哪兒，機器測不出來。”
“測不出就說明它縮回根道深處了。”先瞳說。
“那它一時半會兒不會上來？”姜凌玥問。
“至少今天不會。”先瞳說，“它沒吃到你的木片，只吞了一嘴灰。灰裡有你半滴血，夠它沿著根道找一晚上。天亮後，它就老實了。像蛇吞了太涼的東西，得縮在土裡焐一陣。”
“那我們應該趁現在走。”姜凌玥說。
“後天一早走。”杜沉把取回來的灰樣交給蘇芷，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明天你把木箱和木偶都整理好。後天天不亮出城。林哨長會派一隊人送我們到南邊舊官道口。之後就靠我們自己。”
“不能再多等嗎？”林哨長從外頭進來，正聽見這話。他眉頭擰著，顯然不願意，“那東西還沒死。你們一走，它萬一再拱出來，我這三百多號人怎麼辦？”
“它要的是她。”杜沉說，“她走了，它找不到那個‘味’，就會重新悶下去。這廟裡只要沒人再拿血去喂，它三年五年都醒不了。”
“老孫頭不能再碰了。”蘇芷補充，“我會留一份藥方和注意事項給你。北牆和東二院以後都不要住人。還有，所有木構件，尤其是磨刀柱，不要讓人靠近。你手下的兵巡邏時，也得繞開牆根。”
“我記下了。”林哨長點頭，臉色仍不好看，但到底沒再攔。
姜凌玥叫住他：“林哨長，你先前說，我爸離開前問過三年前的修繕隊。他當時有沒有提過別的事？比如他接下來要去哪兒？”
林哨長想了想，搖頭：“他沒說。只說過一句很怪的話。他說‘這裡不是最密的地方。往南，更密。’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林子。後來才想，他說的是那些柱子裡的東西。”
“往南。”姜凌玥低聲重複。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木箱上新出現的那道暗紋。那紋路像一株小樹，從箱蓋中心往西角伸展。她忽然覺得，父親說“往南”的時候，大概己經知道下一站是哪裡了。
“陸星澈。”她抬頭，“圖錄上，大成遺庠之後，折角的下一個，是不是純陽冥闕？”
“對。芮城永樂宮。”陸星澈說，“往南偏西，從解州過去，得走三天多。路上比這邊幹，有一段舊國道。不過要是繞山，得五天。”
“走舊國道。”杜沉說。
“舊國道有風險。”蘇芷提醒。
“走山更險。她手上有傷，不能爬。”杜沉道，“舊國道視野好。只要不夜行，白天勤探路，能走。”
“我同意走舊國道。”姜凌玥說。
事情就這麼定了。
傍晚，蘇芷來給姜凌玥換最後一次藥。
她把燈挑亮，一層層解開紗布。傷口己經收得差不多，只有最中間那道還微微滲著血。蘇芷用木片壓了壓，說：“以後會留疤。”
“留就留。”姜凌玥說。
“三道痕，從虎口到食指根。像被什麼抓的。”蘇芷頓了頓，忽然說，“等你到了純陽冥闕，如果見到我以前的同事，別說是我讓你來的。”
姜凌玥一怔：“你同事？在永樂宮？”
“一個叫顧從昭的人。”蘇芷說，聲音淡得像在說一個陌生名字，“末世前他是植物病理研究所的，跟我共事兩年。後來被調到古建保護口，專門研究壁畫木胎和木構件黴菌。末世第一年，他去了純陽冥闕。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還在，只是不跟外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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