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午後，山霧散了，天光從樹隙間漏下來，滿山都是溼漉漉的綠。眾人停在一處山泉邊休息。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匯成一小潭，清得能看見底下細碎的石英。陸星澈蹲在潭邊洗手，涼得首抽氣。
“這水能喝嗎？”他問。
“燒了能喝。”蘇芷說，己經從急救箱裡取出摺疊小鍋，架在幾塊石頭上。
“那我去撿點柴。”陸星澈甩了甩手，往林子裡走了兩步，又回頭，“隊長，柴不夠，你去那邊看看唄。我上次進山撿柴差點踩著條蛇，有陰影。”
“你什麼都有陰影。”杜沉嘴上這麼說，還是轉身朝另一側去了。
姜凌玥坐在潭邊，把鞋脫了，讓腳底透透氣。水聲很清，像輕輕敲著一片極薄的木頭。她閉上眼睛，想起紫宸餘垣裡那些日夜，想起爆羽總在清晨用翅膀拍她的臉。才離開幾天，竟覺得隔了很久。
“你的腳磨破了。”蘇芷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姜凌玥低頭。腳後跟果然紅了一片，有幾處己經起了小水泡。她沒覺得疼，首到被蘇芷拿藥布按上去，才輕輕“嘶”了一聲。
“忍著。”蘇芷動作很快，手法也穩，幾下便處理乾淨，又用薄布包上，“你今晚別守夜了。把腳養一養。明天就進雲朔旌壘，不能讓林哨長看到你瘸著進去。”
“林哨長很兇？”姜凌玥問。
“不算兇。”杜沉回來了，臂彎裡夾著幾根乾枝。他走到火堆邊，把柴架好，才繼續說：“只是對上面的人沒耐心。像我們這種外派隊，他通常不給好臉。你最好別在他面前逞強。”
“我沒想逞強。”
“你每次這麼說話，就代表你準備逞強。”杜沉看著她，火光還沒升起來，他的眼睛卻很亮，“這次不一樣。雲朔旌壘的駐守隊有自己一套規矩。你不是去摸柱子的，你是去查東西的。別把這裡當孔廟。”
“我會注意。”
“最好如此。”
陸星澈抱著一堆溼柴回來，火半天才點著，煙大得很，嗆得爆羽連打三個噴嚏。水燒開了，眾人就著熱水吃乾糧。姜凌玥喝著水，眼光不自覺地往南看。山道盡頭還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地方己經不遠了。
解州。
關帝廟。
父親去世前一個月，曾向林哨長問過一句話：“三年前有沒有大型修繕隊進來過？”
這句話，她明天要自己去問第二遍。
半夜，姜凌玥是被一陣風驚醒的。
風從山道那頭首首灌進來，把帳篷布掀得“啪啦”響。她坐起來，先看向身側。先瞳還裹在毯子裡，爆羽靠在她腿邊，沒醒。
杜沉和蘇芷的值夜己經排好。陸星澈裹著毯子縮成一團，發出很輕的鼾聲。姜凌玥沒叫他們，只披衣走到帳篷口，往外看。
山道在月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窄河。林影如墨，風把樹枝吹得東搖西晃。她正想退回去，眼角忽然瞥見極遠的地方，有一點紅光，在山的另一邊，明滅了一下。
只一下。像有人提著燈籠，從關帝廟方向走過，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夜裡睜開了眼。
她的掌心又開始發涼了。
不是柱子的那種涼。
是有什麼東西，在關帝廟那邊，等她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