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還在燒。
牆根下的野草被火油點著，火舌一路往上躥，把老孫頭的影子映得像個被釘在牆上的黑蟲。他整個人劇烈地抖，喉嚨裡的尖嘯己經啞了，變成一種極細的、從牙縫裡往外擠的氣音。蘇芷衝上去，溼布捂住他的口鼻，兩手死死扳住他的肩，把他從那片灰膜上往下拽。
“陸星澈！壓住他左邊胳膊！”蘇芷喊。
陸星澈撲上去，膝蓋抵住老孫頭的上臂，雙手隔著布按住他腕部。那片灰膜像活的一樣，還在往回縮，發出“嗞嗞”的響。老孫頭的小臂上全是粘稠的灰白絲狀物，像被抽出來的蛛網，又像肉裡翻出來的菌絲。
“別扯！會斷！”蘇芷厲聲，“用火把旁邊草再點一截，逼它鬆開！”
林哨長用木錐挑著一團著火的草，湊近牆根。火頭剛捱過去，那灰膜“啪”地一縮，像被燙了舌頭，極快地蜷回牆洞深處。老孫頭的胳膊終於脫出來，帶出一股說不清的腥甜氣。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栽，被杜沉從後頭架住。
“帶走！”杜沉吼。
眾人連拖帶抬，把老孫頭弄回前院。林哨長讓人把西牆馬廄旁那間空屋清出來。蘇芷己經在門口鋪開急救布，手上全是灰白色的粘液和草灰混成的東西。
“別進來。”她對要跟進來的林哨長說，“你帶人在外頭看著。這屋子從現在起只進我一個。陸星澈，把接收器架門口。姜凌玥，你……”
“我留下。”姜凌玥說，“我的木偶需要穩定。這裡的氣場太亂，它們剛醒，不能離我太遠。”
蘇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懷裡。先瞳和厚尾都睜著眼。先瞳的眼睛是兩塊極老的墨玉，黑沉沉的，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厚尾的眼睛則是一對琥珀色的木節瘤，在火光裡泛著溫溫的黃。兩隻木偶不再像之前那樣僵硬，西肢微微收著，像在適應從木頭變成“活物”後的第一口呼吸。
“先別讓它們說話。”蘇芷說，“至少別在人多的地方。這廟裡剛出了事，再生幾個會說話的木偶，兵會慌。”
姜凌玥點頭，把兩隻木偶用毯子遮嚴，只露出眼睛。她退回自己屋裡，關上門。爆羽跟進來，用身子把門縫抵上，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先說好。”爆羽看著先瞳和厚尾，一副老前輩的口氣，“你們倆醒了，這隊伍就熱鬧了。但別一上來就搞得驚天動地。外面那幫當兵的膽子小，看見你們開口，說不定先把你們燒了。”
先瞳沒說話。它坐在姜凌玥膝頭，前掌併攏，像仍在聽。厚尾倒是先動了，尾巴尖一甩，把那塊遮著的毯子掀開半截，露出毛茸茸的木頭大尾。它張了張嘴，聲音鈍而低，像從很深的胸腔裡滾出來的：
“水。”
姜凌玥一愣，忙去倒水。厚尾沒接碗，只把頭湊過去，伸出木舌極輕地碰了碰水面，又縮回去，像在確認什麼。
“它要的是你的血。”先瞳終於開口了。
屋裡極靜。先瞳的聲音和姜凌玥想象中不同，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像從紙上念出來的一行字。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後背發緊。
“我的血？”
“我們不是你叫醒的。”先瞳說，黑眼睛慢慢轉向她，“是外面那東西。它比我們更早醒，也比我們更急。它想把你留在這裡，所以先把我們推出來擋。”
“擋什麼？”爆羽跳起來，翅膀都炸開了，“你們出來不是幫她的嗎？”
“幫。”先瞳說，“可我們是被逼醒的。醒得早，傷根。厚尾現在很虛，需要你的血來穩。不用多，一小滴。”
姜凌玥沒多問。她從舊木箱裡摸出母親那半截鉛筆，在掌心劃了一道極淺的口子。血珠冒出來，厚尾湊過來，木舌一捲，把那滴血舔淨。它身子顫了一下，像人喝下極苦的藥，尾巴慢慢伏下去，不再動。
“謝謝。”厚尾說，聲音仍鈍，卻多了一點溫。
先瞳看著姜凌玥，很久，像要把她骨頭都看穿。它說：“你今晚不會出事。但天亮前，別去北牆。那裡有東西在等你。你去了，它會記住你的臉。”
“那是什麼東西？”姜凌玥問。
“一截手指。”先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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