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孫頭醒了。
姜凌玥跟著蘇芷進了那間臨時病房。先瞳也去了,被姜凌玥抱在懷裡,只露出一對眼睛。老孫頭躺在草鋪上,左臂從肘到腕包得極厚,整個人縮得像條被抽了筋的魚。他看見先瞳,嘴唇抖了抖,把臉別過去。
“孫叔。”林哨長蹲在鋪邊,聲音是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低,“我就在這兒。你把話跟我說清楚。那手指是誰的?北牆底下到底還有啥?”
老孫頭不開口。蘇芷要上前,被姜凌玥輕輕搖頭止住。她抱著先瞳走到鋪前,蹲下。先瞳的眼睛正對著老孫頭的臉,一瞬不瞬。
“他在數數。”先瞳說。
老孫頭渾身一顫。
“他數的是時辰。從今天未時到明日子時,還有七個半時辰。”先瞳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算。他以為你們再問也不出半個字。”
“你他媽到底是誰?”老孫頭猛地轉頭,嗓子像破風箱,“一隻木熊,憑什麼讀人心裡的話?”
“因為我睡醒了。”先瞳說,“你不醒。你早就不敢醒了。”
老孫頭眼淚一下湧出來。他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攥著草蓆邊,指節發白:“我不餵它,三年前它就開了!整個廟都會沒!你以為我想啊?我捨不得這院子裡的人啊……”
“所以你用自己喂。”先瞳說,“但你不是第一個喂的人。”
“不是。”老孫頭嚎了一聲,“最先喂的是小雜工。他偷隊長的牌子,被抓住。隊長讓人砍他一根手指,埋在牆下。說這樣才壓得住。可那一指下去,不壓反醒。我後來接著喂,喂得越勤,它長得越快。我……我沒辦法了啊!”
“隊長是誰?”杜沉問。
老孫頭抬起佈滿血絲的眼,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字:“他讓我叫他‘南先生’。”
“南先生。”蘇芷記下。陸星澈後背一涼,和杜沉對視一眼。
“南邊來的。”杜沉冷冷說,“和孔廟那個左肩低、虎口有刀疤的人,對得上。”
“他人還在嗎?”姜凌玥問。
“不知道。”老孫頭搖頭,“那批人只待了七天。走時把半桶藥粉留下,讓我守著。我以為熬過這陣就沒事了。沒想到越長越兇。前天夜裡,北牆外有響動。我去看,草裡蜷著個影子,像人,又沒臉。我追,沒追上。回來就看見那截手指從牆根下翻出來了半寸。我……我才知道它要醒了。”
“所以你讓你侄子去東二院看桶,自己去北牆外檢視。結果被那東西吸住。”姜凌玥說。
“是我害了小根。”老孫頭把臉埋進草裡,聲音斷續,“可我不能讓鎖開啊。開了,底下那東西會順著根爬上柱子。這廟裡所有人,都會變成磨刀石。”
“那木片呢?”姜凌玥問,聲音壓到極低,“北牆外死人手裡的槐木片,是誰放的?”
老孫頭一下子不哭了。他像被凍住一樣,過了好幾秒,才極輕地說:“你見過那隻手了?”
“見過了。”
“那手不是死人的。”老孫頭的聲音從草蓆裡浮出來,輕得發飄,“那是鑰匙長出來的。從牆裡長出來的手。它要把那塊木頭,按進你手裡。這樣,它就能順著你的血脈,找到你睡著的木偶們。”
他說到這兒,慢慢抬起頭,盯著姜凌玥:“它要的是你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