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孫頭的病房出來,天己經黑了一半。
西邊的天還留著最後一小片炭紅,像被誰用手指在灰幕上抹了一下。風從北面吹來,不涼,反而燥熱,帶著土腥和腐爛草根的甜氣。姜凌玥站在院中,慢慢把木箱揹帶收緊。爆羽看出她要幹什麼,跳起來擋住她的路。
“別去。”它說,嗓子是啞的,像用翅膀劈著風喊出來,“姜凌玥,你不是聽勸的人,可這回你得聽。先瞳自己都說你今晚不該去。你白天剛碰了那木片,它己經記住你了。你還要自己送到它嘴邊去?”
“我不去,它會從牆裡翻出來找別人。”姜凌玥說。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林哨長有兵,杜沉有刀,蘇芷有藥。這裡誰不能扛?就你一個活不過今晚了?”爆羽越說越急,尾羽都炸開了,“你爸媽己經死在這條路上,你也要趕著去湊數是不是?”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得姜凌玥頓住了。她低頭看著爆羽,木鴨子的眼窩裡沒有淚,可它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她慢慢蹲下來,把爆羽抱進懷裡。
“我不是去送死。”她低聲說,“那東西要的是我的木偶。它對我家人有興趣。我不去,它不會停。林哨長的兵攔不住。我去了,至少它不會立刻撕破牆找別人。”
“你去了,它撕你。”爆羽把腦袋埋進她頸窩,聲音悶得像從木縫裡滲出來,“你死了,我們怎麼辦?你想過沒有?八個木偶,一個比一個犟。你死了,我們就真成木頭了。”
“我不會死。”姜凌玥說,頓了頓,又笑了一下,很淺,像夜裡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你不是說,我命硬得能替你擋一輩子嗎?我還沒給你擋夠。”
“你就是嘴硬。”爆羽咬住她領口,不讓她起身。
先瞳從門內走出來,厚尾跟在一側。杜沉和蘇芷也來了。杜沉看了一眼她的木箱,又看了一眼爆羽,沒多勸,只問:“你想好怎麼做了?”
“想好了。”姜凌玥說,“我不翻牆,不從正門出去。北牆和東二院己經封了,林哨長的兵都撤到前院。我走西牆根的老排水溝。厚尾聞過那方向,溝裡沒兵,也沒埋東西。等它帶我繞到北牆外,我就能走到白天看見死人手的地方。”
“陸星澈己經把北牆外的草皮圈出來了。”蘇芷說,“牆根外二十步內不能站人。他架了兩臺低頻探頭,一首往地下打。剛才回報,說牆基以下大約三尺,有個東西在往上頂。速度很慢,像憋著氣。”
“它今晚一定會出來。”杜沉說,“你到牆外,想做什麼?”
“我想跟它談。”姜凌玥說。
杜沉看著她,像要發怒,又忍住了。他壓低聲音:“跟一截從牆裡長出來的手談?你瘋了。”
“我爸當年到北牆,沒碰它,它也沒碰他。”姜凌玥說,“它既然肯讓開,一定是有條件的。今天它把木片按進我掌心,是要我過去。我不去,這廟裡的鎖眼就得從別人身上開。杜沉,這裡三百多人。我不敢拿他們賭。”
杜沉不說話了。蘇芷走上來,把一個小布袋塞進她口袋:“木灰、藥粉,還有一片我處理過的古建木片。萬一被它的東西纏住,別等,撒出去,能擋一瞬。”
“謝謝。”
“別謝。”蘇芷轉身往回走,“活著回來再謝。”
林哨長從前院趕來,手裡提著一小桶黑乎乎的油。他身後跟著兩個老兵,一個扛鐵鍬,一個抱著一卷浸過藥的麻繩。
“西牆外那排水溝,我讓人用竹竿探過。通是通,但最後十幾步窄,人得爬。我找兩個精幹兵跟你一前一後,你出牆我們就在後頭蹲著。”林哨長說。
“不用。人多反而壞。”姜凌玥說,“讓杜沉跟我到西牆,剩下的,我自己走。你們在牆內等。聽見我吹哨,再衝北牆。聽不見,也不許翻牆。”
“你這什麼狗屁規矩?”林哨長急了。
“她做得對。”杜沉說,“人一多,那東西會散。它散了,就白來了。”
林哨長把油桶狠狠往地上一頓,不吭聲了。
入夜,西牆根。
那排水溝極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進去。口子被野藤遮著,撥開就是條半塌的磚渠。姜凌玥側著身子,一點一點挪進去,背上沒帶木箱,只把先瞳裹在胸前,厚尾在前頭開道,爆羽跟在後頭,嘴閉得死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