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裡黑得像被灌了墨。厚尾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出極淡的琥珀光，像兩粒浮著的碎火。它不時停下來，鼻子貼著渠底嗅幾下，又繼續走。姜凌玥聽著自己的呼吸，又沉又慢，像另一個人在遠處喘。
爬出渠口時，北牆就在二十步外。
牆高而黑，像一堵從地底長出來的崖。白天那叢草還在，那隻灰白人手己經不再託著木片。它換了個姿勢，掌心朝下，五指插進土裡，像是從牆根底下自己伸出來的根。姜凌玥只看了一眼，太陽穴就“突突”地疼。
“就是它。”先瞳低語，“別碰。等它先開口。”
姜凌玥沒動。風從牆上翻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貼在臉上。她慢慢抬起右手，把銅哨按在唇邊。
沒吹。
那手忽然動了。五指一根一根從土裡拔出來，像五根灰白的蟲。它翻過來，掌心重新朝上。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鼓起來，撐開皮膚，露出一個黑洞。洞裡沒有血，只有一團極細的、灰黑色的根鬚。根鬚中間，裹著一片發黑的木屑。
姜凌玥盯著那片木屑，胸口猛跳。那是她家木箱上、比黑木片更小的一粒碎角。母親說過，木箱缺過兩處。一處被她取下放進孔廟柱中，另一處，下落不明。
原來也在這裡。
那手慢慢朝她抬起來，掌心黑洞裡的根鬚向外伸出，像在遞東西，又像在邀請。
先瞳道：“它要你接。”
“接了什麼後果？”
“接，它會抽你一滴血，和木屑同根。你能看見這牆下到底鎖著什麼。不接，它會縮回去。但下次再來，它就要的不是你的血。”
姜凌玥只停了半秒，就把右手伸了過去。
指尖幾乎碰到那團根鬚時，那手忽然極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冷，像被冰鐵箍住，疼得她眼前一白。一滴血從她食指被根鬚尖刺破的地方滾出來，落在掌中黑木屑上。
北牆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牆裡捶了一拳。
然後，姜凌玥看見了。
牆下三尺，一條極深的根道筆首往下。根道盡頭，一扇由無數細根絞成的門，正緩緩裂開一道縫。縫裡，有無數光點，像種子，像眼睛，又像一把把細小的刀，排成一條往上爬的線。
“它要上來了。”先瞳的聲音像從很遠處傳來，“它聽見你的血了。”
姜凌玥猛地抽手。那灰白人手不肯放，五指越收越緊。厚尾撲上去，一口咬在腕處，木牙發出“咯啦”一聲脆響。手鬆了。姜凌玥向後跌坐在地，手一揚，把蘇芷給的木灰粉朝前撒去。
灰粉炸開，像一小片黑雪。那手在灰裡抽搐著，像被燙著了，極快地縮回土中，留下一個深洞。洞裡冒出一股極腥的氣，混著腐木和溼土味，像整座北牆撥出一口憋了三年的濁氣。
“跑。”先瞳說。
“跑！”爆羽跟著大叫。
姜凌玥爬起來，也顧不得手心的傷，朝西牆排水溝猛衝。厚尾斷後，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咆哮。她翻進渠口的一瞬間，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撞在了牆基上。整面北牆都在顫抖，牆縫裡簌簌落下灰土。
牆內，林哨長的吼聲、杜沉的哨聲、陸星澈的機器警報聲全絞在一起。雲朔旌壘的夜，像被人掀翻了。
姜凌玥蹲在渠裡，渾身發抖。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劃出三道細口，血還在往外滲。可那血的顏色有些怪，不是紅的。
是混著一絲極淡的灰。
